第十回 白龙寨斩使抗招安 涿州郡献城决孤忠 (第3/3页)
论兵，白瓦尔罕辄指画地形，剖析攻守，鏓深服之，私谓人道：“此西洋人，胜我辈多矣。”
却说童贯聚集诸路兵马，共计二十万，以刘延庆为都统制，率西军从征。大将如刘光世、杨可世、王渊、吴子厚、曲奇、王育、焦安节、翼景等，皆西军宿将；赵立、毕胜领禁军飞龙、飞虎二军；郭英、真茂、熊衮、孔德领上四营；王焕、韩存保、张开三路节度使，尽起本部人马；更有乡勇召忻、高梁夫妇，率本部乡兵从征；太行山降将高托山、唐斌、崔埜等，亦领兵会合。
时宣和四年九月，童贯、蔡攸大会诸将于雄州，议取燕京之策。招抚使李鏓进言：“易州为燕京西南锁钥，辽置防御使，屯重兵守之。若得易州，则西可断居庸之援，东可叩燕京之门。今易州防御使高凤，本汉人，虽仕于辽，心未尝忘汉。曩者耶律淳薨，萧后新立，燕京讹言四起，谓萧后将尽诛汉官。我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往说高凤来降。”童贯大喜，即遣李鏓赍书赴易州。
却说易州守将，乃辽四军大王萧干心腹洞仙文荣，本奚人，官拜易州统军使，麾下有五部精兵，共计万余。副将尚存三员：阿里奇、楚明玉、高凤，共守易州，互为唇齿。这日忽报宋使李鏓至城下，求见防御使高凤。洞仙文荣怒道：“宋人诡计多端，此必来诱降者。不若斩其使，以绝觊觎。”阿里奇亦道：“我愿提兵出城，擒那厮来献。”高凤急劝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容我见之，观其来意，徐图良策。”洞仙文荣允之。
高凤乃开东门，迎李鏓入城。二人屏退左右，密谈竟日。李鏓具言宋天子威德，及童宣抚礼贤下士之意，且道：“将军本汉人，奈何为契丹守城？今萧后新立，猜忌汉官，燕京流言四起，谓欲尽诛南人家属。将军纵不为自计，独不为家族计乎？”高凤闻言，垂首不语。良久，叹道：“我非不知顺逆，然洞仙统军握兵权，阿里奇、楚明玉皆万人敌，我虽欲归正，恐事泄而祸至。”李鏓道：“将军若有意，我当为将军画策。”当下二人议定：高凤佯作从辽，暗通消息；待宋军大至，便举火为号，开门献城。李鏓辞去，回报童贯。童贯大喜，即命刘延庆进兵。
却说洞仙文荣，自李鏓去后，疑心渐起。这日召高凤议事，问道：“宋使所言何事？”高凤从容道：“无非劝人劝降之语，当斥之。”文荣冷笑道：“将军斥之，何谈竟日？”高凤心知不妙，然面不改色道：“其人喋喋不休，晓以利害，故费时许。”文荣不语，目视阿里奇。阿里奇按剑欲起，又被楚明玉以目止之。
是夜，高凤归府，心不自安。忽报辕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旧部。高凤命引入，原是昔日帐下亲兵李福，自燕京逃来。李福伏地泣道：“将军速速为计，而今萧后已下令，尽收南人官吏家属。燕京城内，汉官多已被拘。小人冒死来报。”高凤大惊，汗下如雨，顿足叹道：“先王明鉴，非是我负契丹，实乃契丹先负我汉人也！”当即密遣心腹，往宋营送信，约以明夜三更，举火为号，开西门献城。
次日，洞仙文荣忽下令：自今日起，城中戒严，无令不得擅开城门。又命阿里奇率本部巡视街巷，楚明玉守北门，自统中军坐镇衙署。高凤闻之，心如悬旌。看看天色将晚，忽见府门开处，阿里奇引数十骑直入，言奉统军之命，请防御使赴衙议事。高凤知事已泄，然此时推辞不得，只得随往。至衙中，但见洞仙文荣端坐堂上，甲士环列，刀枪如雪。文荣见高凤至，拍案大喝：“高凤！汝私通南朝，约期献城，今事已败露，尚有何言！”高凤心知不能免，索性抗声道：“我本汉人，归宋有何不可？汝契丹据我燕云，奴我汉人百有余年，今日天兵来伐，正我等反正之时！”洞仙文荣大怒，喝令拿下。左右甲士正欲上前，忽闻城外喊声大震，火光冲天。
原来李福报信之后，童贯已命刘延庆遣精兵五千，伏于易州西门外。约期既至，不见城中火起，正自惊疑，忽见城内火光，却是城中汉人百姓，闻知高凤被执，自发举火为应。刘延庆不敢迟疑，急令攻城。城外宋军呐喊攻城，城内汉人纷起，杀契丹守卒，开门迎纳。洞仙文荣闻变，顾不得处置高凤，急引亲兵出衙。正遇阿里奇飞马而来，大叫：“统军！西门已破，宋军如潮涌入！”文荣大惊，问：“楚明玉何在？”阿里奇道：“楚将军守北门，被乱民所阻，不能来援。”文荣顿足道：“大势去矣！”急与阿里奇率本部精兵，自东门杀出，投燕京而去。
却说楚明玉守北门，正自登城巡视，忽闻西门喊声大震，火光冲天。心知有变，急令军士紧闭城门，多备弓弩。未及半个时辰，西门败军潮水般涌至，大叫宋军入城，求开北门。楚明玉大怒，喝令道：“无帅令擅开城门者，斩！”弓弩手齐刷刷引弓待发，城下败军不敢近前，哭喊连天。此时城内汉民已乱，四处火起。一彪宋军自西门突入，沿街追杀，直扑北门而来。为首一将，手持方天戟，座下乌龙驹，背后旌旗招展，大书“韩”字。正是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韩存保见北门未破，城上辽军弓弩密布，勒马扬鞭，指城上喝道：“辽狗，易州已破，尔等无路可走，早降免死！”楚明玉切齿骂道：“南蛮背盟负约，诈取城池，岂有脸面劝降？”便回顾左右道：“取我披挂来！”部下急谏道：“宋军势大，西门已失，不如弃城从北门突围，与洞仙侍郎会合。”楚明玉怒道：“未战先逃，岂是大丈夫所为？”披挂上马，大开北门，率五百精骑冲杀而出。
韩存保见城门大开，辽将纵马杀来，大叫一声：“来得好！”挺戟迎上。两马相交，军器并举，斗到五十余合，楚明玉渐渐刀法散乱。原来这楚明玉虽是骁将，然心慌意乱，又兼夜间光线昏暗，看不真切。韩存保有天将之称，戟法老辣，觑个破绽，一戟刺中楚明玉左肩。楚明玉大叫一声，伏鞍而逃。韩存保那里肯舍？拍马赶来。追至城门洞口，楚明玉亲兵拼死拦截，被韩存保连挑数人。
正追赶间，忽见斜刺里杀出一彪人马，为首一将，手持亮银枪，正是飞龙大将赵立，率后队赶到。二人合兵一处，将楚明玉残兵团团围住。楚明玉左肩负伤，犹自死战。赵立挺枪来战，楚明玉拼死格挡，被韩存保一戟刺中马首，战马惨嘶倒地。楚明玉翻身落马，徒步持刀，仰天大笑道：“我渤海男儿，岂降南狗？”言未毕，一刀刺向赵立坐骑。赵立侧马闪开，手中枪起，正中楚明玉咽喉。楚明玉大叫一声，须臾气绝。城内辽军或降或走，易州已定。韩存保、赵立收兵入城，与刘延庆等会合。刘延庆闻楚明玉战死，点头道：“斩此骁将，辽人丧胆矣。”即命将楚明玉首级传示诸营，以壮军威。洞仙侍郎与阿里奇早已星夜逃归燕京去了。高凤得释，迎拜于道左。刘延庆安抚道：“将军归顺之功，我当奏闻天子。”高凤泣谢。
却说洞仙文荣狼狈逃至燕京，入见萧干，伏地请罪。萧干怒甚，欲斩之。耶律大石谏道：“易州之失，非战之罪，乃汉人皆怀二心。今杀之无益，不若使戴罪立功。”萧干乃止，命文荣与阿里奇守芦沟河南岸，以御宋军。童贯既复易州，声势大振。移檄燕京，谕萧后速降。
只说涿州守将郭药师，正与子郭凌、副将张令徽、刘舜仁等议事，忽有探马飞报道：“启禀将军，大事不好了，易州已破，高防御献城降宋，洞仙统军败走燕京去了。”郭药师闻言，霍然而起，面色数变。诸将相顾失色，帐中寂然无声。郭凌见父不语，趋前一步道：“父亲，易州既失，我涿州孤悬。宋军二十万压境，萧后新立，燕京自保不暇。若守此城，恐。”郭药师举手上之，徐徐归座，目视帐外，良久不语。但见帐外朔风萧瑟，卷黄叶漫天，掠旌旗而猎猎作响。
半晌，郭药师方开言道：“令徽，汝随我多年，可知我今所思？”张令徽拱手道：“末将愚昧，不敢妄测帅意。”郭药师苦笑一声：“我在想洞仙文荣。此人与我同僚数载，虽奚汉有别，亦尝意气相投。今日易州之失，非其不勇，实汉人皆怀二心耳。令徽，汝试思之，倘明日宋军兵临涿州，我这常胜军中，汉人几何？奚人、渤海、契丹又几何？”张令徽默然。郭凌接口道：“父亲之意，莫非。”
郭药师复止之，起身踱至帐门，负手望天，缓缓道：“我儿常言身在辽时为辽臣，身在宋时为宋臣。为父闻之，只当戏言。今番思之，倒有几分道理。”郭凌双目一亮，却即敛容垂首道：“父亲教诲，孩儿不过年幼妄言。”郭药师不语，只是回身目视诸将，沉声道：“我常胜军本辽东汉儿，耶律淳待我厚，我为之守涿州。今耶律淳已崩，萧后新立，猜忌汉官之心日甚。易州之事，诸君皆见。高凤与洞仙文荣共守一城，一旦有变，汉人杀契丹、渤海如屠犬豕。倘明日宋军来攻，我军中能齐心死战否？”刘舜仁叹道：“将军明鉴。末将闻燕京城中，已有汉官被拘者。萧后虽未明言，然流言汹汹，人心惶惶。”郭药师颔首，复归座中，取案上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童贯遣使招降，非止一次。前者我以未奉朝命拒之。今日易州既降，涿州孤悬。诸君与我，当何去何从？”帐中众将，尽皆寂然。郭凌听罢，忽出班跪倒道：“父亲此言有理。常胜军三万弟兄，皆随父亲出生入死。父亲若守涿州，儿愿率前部死战；父亲若欲归宋，孩儿愿为前驱，为父开道。只无他念，惟愿追随父亲。”张令徽、刘舜仁相视一眼，亦跪倒齐声道：“末将等惟将军之命是从。”郭药师起身，扶起郭凌，又令张、刘二人起，环视诸将，慨然道：“诸君不负我，我岂负诸君？传我将令：紧闭城门，多备守具；遣心腹往燕京打探消息；另选精细之人，赍书密赴雄州，求见童宣抚，便说常胜军郭药师，愿举涿州以降，为大军前驱，共图燕京！”
郭凌闻言，目中精光一闪，旋复低眉顺眼，垂首不语。张令徽迟疑道：“将军，我军中尚有契丹、奚人将士，若举城降宋，彼等作何去处？”郭药师冷笑道：“愿从者从，不愿从者，礼送出城，任其归燕。我郭药师行事素来光明磊落，不教军中弟兄为难。”刘舜仁道：“倘彼等不肯去，反生事端。”郭药师目视郭凌。郭凌会意，抱拳道：“父亲放心，孩儿理会得。”
是夜，郭药师修书一封，遣心腹潜出涿州，星夜赴雄州大营。书中略云：“药师本辽东汉儿，久慕王化。前者以未奉朝命，不敢擅专。今易州既归，药师愿举涿州之众，束甲相迎，为大军前驱，共取燕京。倘蒙收录，当效死以报，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书去之后，郭药师独立中军帐外，仰视夜空。只见乌云散处，一弯冷月如钩。朔风拂面，寒气砭骨。这一下，有道是：
清风何曾知我意，明月方才照人心。
正是：
易水风寒降高凤，涿州月冷立郭郎。
龙争虎斗何时已，且看将军择木忙。
毕竟郭药师降书入宋营，童贯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一员白龙山将佐：
陶义
折了三员官军将佐：
侯发、王俊、孟度
折了一员辽军将佐：
楚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