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终有一日扒了它! (第3/3页)
修好。这不,一下雨还是老样子。」
就这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赵安一行已经走到水势相对较小的棋盘街一带。
此地路面比南城高出不少,积水只到脚踝,空气里的臭味却没有减轻多少。街道两旁有穿着蓑衣的夥计用扫帚往外推水,但推出去的水又从别处流回来,白费力气。
街角,十几个缩在屋檐下的乞丐身上布满苍蝇,有的乞丐还知道伸手赶赶,有的则是动都不动,似乎对这一切都已习惯。
有个老乞丐看着已经没了气息,旁边有别的乞丐发现了,伸手去推了推,然後就传出惊呼声:「总督大人死了,总督大人死了!」
总督大人?
赵安愣住,不明所以望向那群炸呼的乞丐。
「贝子爷,是富勒浑。」
呼图指着那被众乞丐围观的老乞丐,说这人可是京中名人,曾经做过闽浙总督的富勒浑。
因为贪污被太上皇革职发配西域,後赦狼狈回到京师。因没了俸禄,只好变卖家产沿街乞讨,艰难度日。
由於其任闽浙总督期间名声太臭,导致百姓对他深恶痛绝,没人愿意施舍食物给他。唯有嘉亲王老师朱珪对富勒浑还存了点友情,便叮嘱门人可让富勒浑随意出入,意思让富勒浑在朱家厨房弄些吃的,不致饿死。
没想到,富勒浑却把朱珪家的铜镜给偷了去换钱,打这以後朱珪再也不愿施舍「爱心」给富勒浑。
却是没想到堂堂总督就这麽於嘉庆元年七月的暴雨中「安详」去世。
听的赵安也是唏嘘。
这位总督大人也真是够倒霉的,唉,早点遇上我就好了。
乞丐们的吵闹并没有引来任何官差,富勒浑的屍体就这麽安静的躺在满是泥泞污水的地上,任由绿豆大的苍蝇在其身上张牙舞爪。
乞丐们闹了一阵,竟不约而同也坐了下来,或继续睡觉,或围在富勒浑屍体边指指点点。
附近的汉人舀水的舀水,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一切都显那麽平静,又那麽自然。
不远处,是地势高出外城数尺的满城。
从纸面上看,这是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繁华帝都,九门九关,宫阙巍峨,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从正阳门到大栅栏,从东四牌楼到西四牌楼,从琉璃厂到天桥,到处是茶楼酒肆、戏园子、当铺、钱庄、绸缎铺、珠宝行,达官贵人们在这里一掷千金,八旗子弟在这里斗鸡走狗,商贾巨富在这里挥金如土。
然而,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是另一座北京城。
这座城里有超过五十万汉人贫民住的是用破木板、芦席、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场大雨就能冲垮半个胡同。
他们没有甜水井,买不起水车送来的甜水,只能喝城里的苦水井,逢着大雨就连苦水井也被粪水倒灌,只能喝地表的粪水。
没有选择。
男人们有的在码头上扛大包,有的在煤铺里挖煤,有的在窑子里当龟奴;女人有的在大户人家当老妈子,有的在绣坊里做针线,有的在天桥卖艺,有的在八大胡同里倚门卖笑。
孩子们从五六岁就开始干活,捡煤核、扫大街、给商铺当学徒,一天乾的比大人时间还长,挣的钱却买不来半个菜包子。
一年到头吃不了一顿白面,主食是各种牲畜吃的杂粮,逢年过节才能见着一点荤腥,大多是猪下水、鸡头鸭脖这类富人不屑一顾的东西。
遇到灾年粮价飞涨的时候,他们就只能吃树皮、草根、观音土。
一场小小的痢疾,贫民区里能死一大片!
喝了脏水,拉了几天,人就脱了相,然後就没了。
没有人关心这些汉人死活,没有人关心他们住的棚子会不会被风刮倒,也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卫生环境如何糟糕.……
这就是乾隆盛世的北京城。
满城的异族侵略者们跟吃瓜群众似的看着外城汉人在这场大内涝中苦苦求活,他们根本不担心淹水,不是满城有完整的下水道,而是满城的地势在国初时就刻意增加,直增到比外城高出数尺,如此一遇暴雨内城的水就天然往外城流淌。
外城,如同垃圾桶,承受着来自满城的一切。
一边是皇家和旗人达官贵人的锦衣玉食,是江南快马运来的鲜鱼,是岭南送来的鲜果,是畅音阁里的悠扬戏声,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珍异宝。
另一边,是数十万汉人贫民在粪水里讨生活,喝着泡了死老鼠、死屍的脏水,住着随时会塌的棚屋,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这两座北京城之间,仅仅隔着一道能看见的墙。
可这道墙挡住的不是风,不是雨,不是从南城漫上来的粪水。
它挡住的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呼吸,是几十万条人命在这个帝都里活像人一样的权利。
赵安握紧了手中缰绳。
那把从通州一路带回来的铁锹还横在马背上,铁锹头上的泥已经被雨水冲刷乾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过两年,我一定扒了这道墙!」
赵安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要让无数汉人的血、汗、泪、骨……发酵、腐烂、变质的那种味道让满洲人闻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