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新法 (第3/3页)
盐已经推行了盐钞法,但四川井盐可没有,井盐现行制度,沿途州县的大小官吏,乃至依托其生的水手脚夫,皆已成利薮,若是井盐也改行盐钞,那东南如荆湖、江浙、淮南等地的富商巨贾,必然蜂拥而至,那往日从中渔利者其利顿失,必群起而攻之,彼时你该如何自处?”陆北顾笑了笑,坦然以对:“如范公当年推行解盐盐钞法时那般便是了。”
“好,有风骨。”
欧阳修继续道:“那盐钞之根本,说穿了在於“信用’二字,若时移世易,换了人来主导三司,见盐钞行用顺畅,便滥发超支,则商旅裹足,钞法立败,非但不能增收,反损朝廷威信,你可曾想过又当如何?”“变法之难,本不在法,而在人。”
陆北顾看着欧阳修,说道:“欧阳公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间谁能逃得脱“人亡政息’呢?多少贤相做不到,我们自然也做不到,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在人事上延续下去,如此,变法自然也就延续下去了。”
欧阳修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像有些人,只知高喊“变法’口号,於具体险阻却懵然无知,或刻意回避。”
他话中似有所指,但并未明言。
“那你且说说,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先不说井盐盐钞,也不说买扑东南军粮漕运,那些都太远了,就说解盐。”
“先推动解盐降价,然後打击陕西和河东等地的青盐走私。”
陆北顾认真道:“陕西的老百姓不是不想支持朝廷,只是如今这每斤三十九文的解盐盐价实在是太过高昂,所以才会有“宁吃夏青盐,不买解州雪’的说法,但其实哪怕降价,只要夺回被走私青盐所挤占的市场,盐税总收入还是会比现在要高的。”
对於大宋来讲,盐的专营,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从生产成本来核算的话,成本价格也不过每斤不到三分之一文,按现在的价格算,就是一百三十倍的利润。
“夏国青盐在边境的走私拿货价是每斤十八文,在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等地私下售卖价格大概是二十三文左右,运到永兴军路和河东路,私下售卖价格则是二十八文左右。”
“只要能把解盐的价格降到三十文左右,关中与河东百姓,不会冒着被关起来的风险去买走私来的青盐的,毕竟两文钱对寻常百姓来讲虽然重要,但也没重要到需要为此犯法的地步。”
“而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等路的军民其实本身就是走私青盐的主力,价格降下来,一方面他们会无利可图,另一方面也会畏惧责罚,久而久之,大规模的青盐走私是可以禁绝的,至於小规模的走私,就不会再影响解盐的市场了。”
“子衡啊。”
欧阳修说道:“降价以夺回市场,禁绝走私以固我财源,此乃阳谋,眼光是极准的。然则,你可知这“降价’二字,写来简单,落於实处,却如同在百尺危楼上移梁换柱?”
“解盐每斤三十九文,此价已行之有年,并非凭空而定。这其中,包含了从解池至各路的运输费用、相关人等的工食,乃至沿路税卡之征,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若骤然将官价降至三十文,且不说三司岁入立减,朝廷诸公诘难该如何应对?沿途数以万计以此为生的役夫,工食也必然会被影响,又会生出何等事端?更何况,陕西、河东官仓中尚有巨量存盐,皆是按旧价计入账册,一旦新价推行,这些存盐从账面上面折算下来便是巨额亏空,这窟窿,又该由谁来负责?”欧阳修从抽屉里摸出了三司使的印信,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再退一步,这权三司使老夫宁可不做了,这事老夫来负责。”
“可你道夏国便会坐以待毙吗?夏国如今虽暂安,然其国用多仰仗青盐之利,你若断其走私财路,便如扼其咽喉,彼辈岂会甘心?届时,边境恐再生衅端,而朝中诸公会如何看待你这生事之举?恐怕弹劾你“擅启边衅’的劄子,顷刻间便能堆满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