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1章 星缀寒原归路寂,孤骑载意向王边 (第2/3页)
有声音出来。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次咽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吞下去,压进肚子里,不让它翻上来。
他无法否认自己很认可这样的未来。
他已经很老了,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很久了。
所以,他对这片草原的感情很深厚。
自然,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感情也很深厚。
如果是这样的变天,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接受。
他犹豫着,半晌开口道:
“王庭呢?”
三个字。
声音很低,低到炭盆里的噼啪声都能盖住。
但他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像是用牙咬着吐出来的。
蒙武看了他一眼。
“什么?”
“如果有一天,”
伊屠抬起眼睛,看着蒙武,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稳、冷静、滴水不漏的从容,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井底往上浮出来的气泡。
“草原上的天换了。”
“那匈奴的王庭呢?”
他把“王庭”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掂完了,发现还是很重,重到他不问这个问题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
“王庭在哪里?
大单于在哪里?
匈奴还在不在?”
蒙武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大概三息的功夫,不长不短。
“王庭,”蒙武的声音不急,不重,“如果识时务,可以称臣。”
“如果不识时务,成了阻碍,直接拔掉也未尝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和伊屠的对上,没有躲,没有飘。
“这就要看大单于的智慧了。”
伊屠的嘴唇又抿起来了。
但这一次抿得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失语,是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这一次则是在思索。
“称臣。”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书。
“称臣之后,王庭还在,大单于还在,但要听命于大秦皇帝,受秦国监督与命令,保证体制的改变能够顺利进行。”
蒙武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帮他填上他没说出口的空缺。
伊屠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脖子像是锈住了,往前点下去,再抬起来,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我接受”,也没有说“我反对”。
他说的是“我明白了”。
蒙武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意思。
我听懂了,但我做不了主,我要把这句话带回王庭,原原本本地放到大单于面前。
蒙武没有再追问。
该说的已经说了。
东胡的情况,武威君的策略,王庭的两种结局。
茶端上来了,奶也倒进去了,现在该让客人在嘴里含一会儿,尝尝味道。
帐中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弱了一截。
蒙武弯腰往里面添了两块炭,铁钳夹着木炭,在盆沿上磕了一下,炭灰扬起一小撮,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随手拍掉了。
伊屠看着他做这些事,目光追着他的手,从炭盆到铁钳到手背,又回到炭盆。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另外的事。
大单于交代的三件事。
第一件,确认墨突的生死。
他还没有问。
或者说,还没有机会问。
蒙武从始至终没有主动提过墨突,也没有提过那场平原决战。
伊屠知道这是蒙武在等他开口。
谈判桌上的规矩,谁先开口谁被动。
但墨突的生死是他必须带回去的答案,伊屠决定不再等了。
“左大将墨突。”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沉下去了,不是因为刻意压低,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压在他心上。
墨突是他的族人,是匈奴的左大将,是他在王庭见过无数次的人。
他骑在马上像一座山,笑起来整个议事帐都能听见。
他死了。
他死在秦军的剑下。
伊屠要确认这件事,但他不想在蒙武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
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情绪在谈判桌上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对方拿到更多的筹码。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眼神也没有变。
他很平静,像一个大夫在问病人的症状,不带感情。
“是生是死?”
蒙武看了他一眼。
他回头看了帐角一眼,帐角的侍卫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侍卫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托盘上盖着一块黑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变成铁锈一样的深褐色。
侍卫把托盘搁在桌案上,退后一步,站回帐角。
蒙武伸手掀开了黑布。
一把断刀。
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中间硬生生劈开的。
刀刃上卷着好几处口子,豁得跟锯齿似的,刀身上的血槽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垢,擦过,没擦干净,留下一道一道的褐色痕迹。
刀柄上缠着牛皮条,皮条被汗水浸透了又干透了,颜色发黑,但编织的纹路还在。
柄头镶着一块绿松石,石头裂了一道缝,从中间劈开,分成两半,还嵌在柄上,没有掉。
伊屠认识这把刀。
他太认识了。
那是墨突的刀。
这把刀比寻常的弯刀更大、更阔、更重。
代表的是墨突是草原上万中无一的猛士。
只有他那样的勇猛之辈,能够用的了这种刀纵横战场。
伊屠在王庭见过这把刀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左大将建功立业之后,拿着这把刀炫耀杀敌时候的画面,他印象很深刻。
现在这把刀躺在秦军主将的桌案上,断成两截。
伊屠的目光定在那把刀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没有去碰,甚至连指尖都没有抬。
他就那么看着,瞳孔里映出刀身上暗沉的铁光。
“这是左大将的佩刀。”蒙武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左大将力战而亡。”
不多说墨突怎么死的,不说死在谁手里,不说死前说了什么,不说死后怎么样了。
断刀在这里,就够了。
伊屠的目光从刀上移开,回到蒙武脸上。
他的眼睛没有红,眼眶没有湿,脸上还是一张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但他的鼻孔张了一下,很轻,像马在奔跑时吸气,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到。
“第二件事。”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得知道秦军的下一步打算。”
他把“秦军”两个字咬得很准,不是“你们”,是“秦军”。
这是他在提醒自己,也提醒蒙武,他是使者,他代表大单于,他问的不是蒙武的个人意图,是秦国的战略方向。
蒙武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黑布重新盖回断刀上,动作不轻不重,布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烛火吹歪了一下,又正了。
“你说。”
伊屠愣了一下。
蒙武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平。
“你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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