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标银 (第3/3页)
白了,就是恐惧。
是商人对官僚天然的恐惧,更是对打破潜规则後遭到报复的恐惧。
但经世公文这个东西,要看的恰恰就是直面这种恐惧的勇气。
毕竟大明朝的各种时弊,乃至针对这些时弊的手段,只要不是瞎子蠢货,只要在官场或商场里混过几年,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你若不能在经世公文中,狠狠与过去那个脏污的世界切割,实打实地纳下投名状来。
新政这个集体,凭什麽要接纳你?
就凭你写出来的这所谓经世公文?
别开玩笑了!
真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诸葛亮的《隆中对》,又或是王猛的《金刀计》吗?
经世公文是新政的第一道门槛。
其中表现出来的理论水平,时事洞见,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更重要的却是在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态度、勇气、渴望……甚至野心!
它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规训,一种政治身份的重新塑造。
从上到下,整个新政班子的氛围和凝聚力,正是从经世公文的这种「切割表态」开始的。
连得罪人的胆量都没有,如何去推行阻力重重的新政?
所以,朱由检过去给了吴承恩两次机会,他却都没有把握住。
朱由检自然也就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到这种只知趋利避害的旧时代商人身上了。
永昌皇帝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花费时间在一个普通商人身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这次老吴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六十七万两白银,无论如何,都值得永昌皇帝花点时间严肃对待了。
看在这六十七万两的份上,朱由检再次开口,面无表情地重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吴承恩。」
「你要当官,还是经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承恩再傻,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全然是遵从本能的选择,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回答:
「草民愿做官,为陛下扫清一切新政阻碍。」
朱由检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新政门楣,入门看态度,升迁看能力。」
「你今日的态度,足够朕再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到底能做到什麽份上,能坐到什麽位置,却要看看你的能力。」
他顿了顿,直接开口出题:
「标银。」
「标准的标,银两的银。」
「围绕这两个字,朕给你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的思考时间。就在这里,做一篇经世策论出来。」「方向任你选择,手段随你设计,不受任何拘束。」
说罢,朱由检转头朝高时明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看吴承恩一眼。
他直接起身,掀开门帘转入了内殿,只留下吴承恩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考题。
什麽是标银?
标者,原本乃是指标布客商。
标客、标行这些说法,最初指的都是贩卖标布(注:指标准大小的布匹)这件事情。
自俺答封贡之後,九边烽火渐息,边疆逐步安宁,口外贸易得以稳步发展。
江南地区盛产的标布,大多沿着运河一路向北,送到秦晋、京畿诸边、辽东一带发卖。
只是这个过程中路途遥远,又兼王朝中後期,各地盗匪蠡贼横行。
随着这种大宗货品北运南输的刚需,「标局」「标丁」这类产物便顺理成章地诞生了。
说白了,也就是负责保护货物运输的民间武装团夥。
而这天下之间,若论民间武力最盛的,便要以临清的标丁为第一。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军惨败,大明朝野震动。
当时募兵一事,成为当务之急。
要调秦兵者有,要调西南土兵者有,要调浙兵者有。
但与上述诸多兵员相平级的,还有言官上奏,请求朝廷前往临清募兵一事。
其奏疏中称:
「临清以护送标客为生业,其习於武事,无人不然,招兵无如临清。」
仅从这一事中,便可见临清标丁武德之充沛。
更可见大明南北经济往来,贸易运输网络到底是多麽活跃的一个生态。
而「标银」二字,便是随着这些贸易活动的不断成熟,从保护货物逐渐延伸到银两押送而产生的专业术语。
那麽……
吴承恩,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如今又用六十七万两白银硬生生砸开宫门、换来这「标银」二字考题的老狐狸。
在这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又会如何起草他那份决定命运的经世策论呢?
老吴啊老吴。
这一题答得好,青史悠悠,必定有你名字。
但若答得不好……
你便只能拿走一个皇商名额,往後对着千万两身家痛悔不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