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丹药 (第1/3页)
「调研商税,是个好方向。」
房玄龄开口,声音不高。
「但你需明白,这不是寻常的课业。」
「所以,不能急。」
房玄龄靠回椅背,手指交叠放在腹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调研是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去想,但不是让他们现在就捅破天。」
「因此,这次调研,不能放任他们自己去问、去查。」房玄龄继续道。
「你带他们去,要多引导他们观察现象、思考成因、设想改良,而不是急於批判现状、揭露阴暗。」
「批判和揭露,需要足够的证据、周全的考量、以及————恰当的时机。」
「现在的他们,还不具备这些。」
「安全也要注意。东西两市鱼龙混杂,学子们多是年轻气盛的书生,难免有言行不当之处。」
「本官要多安排几位稳妥的助教随行,也可从京兆府借调几名差役,便装跟随,以防万一。
「」
「此事,本官会禀报陛下。」
「是。」李逸尘双手接过细则,起身躬身。
「下官告退。」
房玄龄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头堆积的文书上,似乎已沉浸到别的事务中。
李逸尘退出值房,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值房内,房玄龄并未立刻处理文书。
他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方才李逸尘坐过的空椅上。
这个年轻人————房玄龄心中默默想着。
每次见面,似乎都能给他一些新的、不一样的触动。
思路总是很奇,角度总是很刁,却又总能切中时务的要害。
不像那些空谈经典的腐儒,也不像那些只知钻营权术的俗吏。
他好像————总能站在一个比常人更高、也更务实的位置上看问题。
这样的人,若是纯臣,自是朝廷之福。
可偏偏,他是太子中舍人,是东宫的人。
房玄龄想起前些日子,太子呈上的那份关於税制改良的奏疏。
虽然太子说是文政房众人集思广益的成果,可房玄龄几乎可以肯定,其中核心的思路,必然出自李逸尘之手。
那份奏疏里透露出的对土地兼并、赋税不公的洞察,以及对「累进」「弹性」「度田定税」等方向的构想。
与李逸尘平日里偶尔流露出的某些想法,隐隐契合。
太子有了这样的人辅佐,是幸事,也是————变数。
尤其是,这个李逸尘快成为他的孙女婿。
公私之间,亲疏之际,该如何把握?
房玄龄轻轻叹了口气。
为相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复杂的利益和关系中寻找平衡。
但李逸尘的出现,以及太子近一年来的变化,让朝堂的平衡出现了新的、难以预测的变量。
他收敛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贞观学堂的调研,是件好事。
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变化,培养一批能务实干事的年轻官员,总是没错的。
至於商税————确实也该动.一动了。
只是怎麽动,何时动,需要好生筹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该去两仪殿了。
此事,需向陛下禀明。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用过晚膳,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
王德悄声禀报房玄龄求见,他睁开了眼睛。
「让他进来。」
房玄龄躬身入内,行礼後,将贞观学堂调研的细则及与李逸尘商议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李世民听得仔细,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着名。
「调研东西两市,考稽商税————」李世民缓缓重复了一遍。
「李逸尘提的?」
「是。」房玄龄道。
「他以为,两市就在长安,便於往来,且商贾云集,可窥市井百态、交易实情。」
「让学子们接触商税之务,有助於他们理解朝廷赋税之一端,思考改良之道。」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思路不错。商税之制,沿用前隋旧例,多年来修修补补,确实繁杂不一。让学子们去看看,想想,是好事。」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觉得呢?」
房玄龄躬身,「臣以为可行。只是,商税牵连颇多,故臣与李逸尘言明,此次调研,以观察、记录、思考建设性改良为主。」
「不宜过早触及深层积弊,亦需注意学子安全,已安排加派人手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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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稳妥些好。」李世民表示赞同,他顿了顿,忽然问道。
「玄龄,你觉着,借着这次调研,是否可顺势推动商税整顿?」
「前些日子高明上的那份税制改良的奏疏,其中虽以田赋为主,但思路或可借监。」
「商税之弊,朕并非不知,只是牵动太多,一直未下决心。」
房玄龄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果然将太子的税改奏疏与商税联系起来了。
他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铜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良久,房玄龄才缓缓开口。
「陛下,太子殿下所呈税制改良之疏,思虑深远,切中时弊,确为良策。」
「然其重心在于田亩、户籍、租庸调之改良,涉及天下根本,推行之难,非同小可。」
「臣等前日议过,当徐徐图之,借势而为,不可操切。」
他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
「至於商税,其弊确存,然与田赋相比,情势又有所不同。」
「商税之收,多在州府市舶,与地方吏治、豪商势力纠缠更深。」
「且商贾流动,帐目繁杂,清查整顿,难度未必小於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审慎。
「眼下,北伐在即,朝廷重心在於战事。债券发行虽顺,然军费支用、後勤保障,千头万绪,不容有失。」
「此时若再大动干戈整顿商税,恐分散朝廷精力,若引发市面动荡、商贾不安,反於大局不利。」
李世民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房玄龄知道皇帝在权衡,补充道。
「臣非谓商税不该整饬。只是以为,当下并非最佳时机。」
「贞观学堂此次调研,可视为先行探路,让朝廷对两市商税实情有更细致之了解,也让学子对此有所认知。」
「待北伐事毕,朝局安稳,再依据调研所得,结合太子所提税改思路,通盘考量,择机推行,方为稳妥。」
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终於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眼下,确非大动之时。北伐是头等大事,不容分心。」
他话锋一转。
「不过,调研之事,既已定下,就让他们好好做。」
「朕也想看看,这些学子,能看出些什麽门道,提出些什麽想法。」
「贞观学堂办了这些时日,是该有些实实在在的成果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朝廷需要新人,需要能干实事、懂实务的新人。
科举取士虽开,但选拔出的多是擅诗文经义者,真正精通钱谷、刑名、工程等实务的干吏,依旧稀缺。
贞观学堂,被他寄予厚望。
房玄龄躬身:「臣定当督促学堂博士,悉心安排,务求实效。」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麽,眉头微微蹙起。
「说到实务————马周来见朕,说了些盐道衙门的事。」
房玄龄心神一凝,垂首静听。
「马周说,盐道衙门筹建,东宫所遣官吏工匠,甚是得力,诸事推进顺遂。」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他也言,盐道乃朝廷衙门,非东宫私属。」
「如今衙门上下,从制盐工艺到工匠调度,从帐目核算到工坊管理,处处皆循东宫旧例,用东宫旧人。」
「他虽为盐道使,却觉如臂使指,难以真正自主。」
房玄龄心中了然。
马周这是感到被架空了。
盐道衙门看似交给了朝廷,交给了马周,但核心的技术、人员、管理体系,依然牢牢握在东宫,或者说,握在太子手中。
马周这个盐道使,更像是个被安排好的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马周之意,是希望朝廷能逐步培养属於盐道衙门自己的干吏工匠,使盐政之基,不系於一人一地。」
李世民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
「玄龄,你以为如何?」
房玄龄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个问题,不好答。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陛下,马周所虑,不无道理。盐政关乎国计民生,自是朝廷之政,当有朝廷之制、
朝廷之人。」
「长远来看,培养盐道专属吏员工匠,确是正理。」
他话锋一转。
「然则,盐道新立,万事开头难。东宫献出雪花盐制法,并遣熟手工匠、精干吏员相助,於快速成事、早日惠民,功不可没。」
「若此时急於撇开东宫影响,另起炉灶,恐延误时机,反生窒碍。」
「臣前日见马周奏报,盐价已定,工坊将成,下月便可试制新盐。此皆东宫助力之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
「故而,臣以为,眼下当以顺利产出雪花盐、供应民间为首要。」
「东宫之人,可用,但马周作为盐道使,亦当藉此机会,留心学习东宫在工匠管理、
帐目核算、工坊运作等方面之成法,并开始物色、培养可造之材。」
「待盐道运转顺畅一两年後,再逐步替换、充实属於衙门自身的力量,实现平稳过渡「」
。
「如此,既不负东宫献盐惠民之初衷,亦能逐步筑牢朝廷盐政之基。」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东宫的贡献,也支持了马周的长远诉求,更提出了折中可行的路径。
李世民听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对房玄龄老成谋国的赞许,也有对太子手段的再次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道明的警惕。
太子这一手,确实高明。
献出盐,赢得天下赞誉。
可献出的,似乎又不完全是「盐」。
他将一套成熟的生产管理体系、一批训练有素的人员,连同技术一起,「打包」给了朝廷。
朝廷接收了,立刻就能运转,见效极快。
可一旦接收,就会发现,离不开这套体系,离不开这些人。
因为重新培养,需要时间,需要成本,而且未必能达到同样的效率。
「高明————」
李世民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称呼太子,还是在评价此事。
房玄龄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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