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1章 风雨护花 (第3/3页)
低头看着手里的画。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娟秀的笔迹:“甲寅年九月十二,啸云哥哥来送粮。”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莹莹草。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每次他来林家送接济的银钱米粮,她总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他从前以为那只是出于感激,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目光里藏着的,远比感激要多得多。
“画得很好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轻柔。
莹莹闻言,偷偷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垂下。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原处,可脸更烫了。
齐啸云把书一本本捡起来,拍了拍灰,连同那本素描簿一起放进书包里。他把书包递给她,她没有接,他便直接替她背在了肩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依偎的藤蔓。
拐过弯,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下那扇破旧的木门就是林家的住处。齐啸云在门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裹,塞进莹莹手里。
“这是这个月的。”他说,“里头还有些罐头和洋药,你母亲前阵子咳得厉害,让她多吃些好的补补。”
莹莹捧着那个包裹,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银元的轮廓。她知道,这些年要不是齐家暗中接济,她和母亲早就熬不下去了。这份恩情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在面对齐啸云时,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
“啸云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谢谢。”
齐啸云看着她。
少女站在破旧的木门前,穿着洗白的衣裳,捧着蓝布包裹,夕阳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安安静静的,像长在角落里的一朵小花,不争不抢,却兀自开得坚韧。
“你不必谢我。”他说,“我会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让你和伯母不再住在这种地方。”
莹莹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我不怕住在这里。”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怕……拖累你。”
齐啸云愣住了。
回过神来时,手已经抬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拍了拍。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从来不是拖累。”他说,“从来不是。”
莹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咬住下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阖上了。
齐啸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他的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把冰凉的剪刀。他拿出来看了看,剪刀很小,巴掌长,刀刃磨得锃亮,看得出是时常使用的。他用拇指轻轻划过刀口,想着方才在巷子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握着这把剪刀,独对三个流氓的情景。
她得有多怕。
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齐啸云把剪刀握进掌心,金属渐渐染上了体温。他想起她藏在素描簿里的那幅画,想起那行秀气的小字:“啸云哥哥来送粮。”
那些他不曾留意的瞬间里,她一笔一笔,画了多少个他?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齐啸云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转身离去。
只是这一回,他走得比往常慢了许多。
好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在那个黄昏,忽然舍不得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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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莹莹背靠着门板,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慢慢滑坐下来。
她用手捂住脸,掌心贴着滚烫的双颊,心跳声砰砰砰地响在耳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蓝布包裹,看着看着,弯起嘴角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母亲林氏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莹莹?怎么坐地上了?出了什么事?”
莹莹慌忙站起来,把包裹递过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没事,娘。啸云哥哥来过了,送了些东西。”
林氏接过包裹,看着女儿微红的眼角和异样的神色,欲言又止。她抬手理了理莹莹鬓边的碎发,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只是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莹莹站在昏暗的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本素描簿的一角。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收尽,夜幕落了下来。
巷子里有人家点起了油灯,微弱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像碎了一地的星星。远处有卖馄饨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女人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是贫民窟最寻常不过的夜晚。
可对于十五岁的林晓莹来说,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素描簿翻开,看着那幅侧脸画像,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一夜,她枕着那个本子入睡。
梦里有一双温沉的眼,和一句轻得仿佛叹息的话——
“你从来不是拖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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