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6章六章 绣坊夜话 夜色如墨 沪法租界 (第1/3页)
夜色如墨,沪上法租界的一隅,阿贝绣坊的后院还亮着一盏孤灯。
贝贝坐在绣架前,指尖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却迟迟没有落下。面前的绣布上,一幅《江南烟雨》只绣了一半——小桥流水、乌篷船影都已成形,唯独桥上那个撑伞的人,只绣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心静不下来。
今日在霞飞路口,她又遇见了齐啸云。
说是“遇见”,倒不如说是他刻意等在那里。她从锦华绸缎庄送绣样出来,就看见他那辆黑色福特汽车停在街角。车窗摇下,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模样的文件,神情是一贯的从容:
“阿贝姑娘,关于合作的事,齐某还有几处细节想与你商议。”
借口。都是借口。
合作开发绣品的契约,早在半月前就签下了。他要的绣样、针法分解图、工期安排,她都已经一一列明。他是个精明的商人,那些条款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哪里还需要再三番五次地“商议”?
但她没有戳破。
不仅没有戳破,她还发现自己——在等他来。
这个认知让贝贝心里一阵烦乱。她放下绣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初秋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入,吹得烛火摇曳。院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撒了一地的金屑。
绣坊不大,却是她来沪上后一点一点挣下的。三开间的门面,前面是铺子,摆着绣品和绸缎;中间是工坊,四个学徒白天在这里做工;后面这个小院,三间正房,她住一间,另外两间留给养父母来沪时住。院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阶下摆着几盆兰花。
来沪上不过一年有余,从最初在德兴绣庄当学徒,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铺面,贝贝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从未怕过苦。
在水乡的时候,养父被黄老虎打伤那阵子,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白天去绣坊做活,晚上回来照顾父亲、帮着母亲织网捕鱼,还要提防黄老虎的人再来生事。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命是老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哭天抹泪没用,咬紧牙关往前走才是正理。
可如今这件事,她不知该如何“往前走”。
贝贝从衣襟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的是并蒂莲花纹样。半朵莲花,几片荷叶,刀工细腻,玉质温润。她从小就将它贴身戴着,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就用红绳系着,挂在她脖子上。
她一直以为,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直到那天,在绣艺博览会上,她看见了另外半块。
——和这一模一样的玉质,一模一样的纹样,一模一样的断口。
而那半块玉,挂在另一个姑娘的胸前。
那姑娘和她长得那么像,像到让她在看见对方的那一刻,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贝贝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绣品《水乡晨雾》获了金奖,绣的是太湖晨景——薄雾笼罩水面,渔舟缓缓划过,船头立着鸬鹚,远处的芦苇荡里隐约可见白墙黑瓦的村落。这幅绣品,她用了整整三个月,把记忆中水乡的模样一针一线地绣了进去。
领奖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旗袍,月白色底子,绣着几枝淡竹,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根银簪子。在一众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中间,她显得朴素,却也清丽脱俗。
颁奖结束,她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给前来参观的人讲解水乡绣法的独特之处。就在这时候,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齐家大少爷来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一对璧人并肩走来。
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大衣,气质沉稳而矜贵。他身旁的女子,穿着藕荷色旗袍,外披白色镂空披肩,乌发挽成低髻,鬓边别着一朵珍珠发饰。她挽着男子的手臂,姿态娴雅,面带浅笑。
贝贝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梁、脸型、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照镜子一般。若非要说区别,就是那女子比她更白皙些,眉眼间的气质更温婉,而她因为常年在日头下奔走,肤色略显蜜色,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气。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那女子——后来她知道了,她叫莫晓莹莹——原本含笑的神情瞬间凝固,一双杏眼微微睁大,挽着齐啸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而贝贝自己,也像被施了定身法,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就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她胸前衣襟里滑出了那半块玉佩。
系玉佩的红绳不知何时松了,玉佩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贝贝慌忙弯腰去捡,却有一只白皙的手比她更快。
莫晓莹莹蹲下身,捡起了那半块玉佩。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贝贝清楚地看见,她握着玉佩的手在发抖。
“这玉佩……”莹莹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会有这玉佩?”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识?”
莹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自己衣领里,缓缓拉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系着另外半块。
两半玉佩放在一起,断口处严丝合缝地吻合。断裂的半朵莲花重新完整,荷叶的脉络也一一对应,仿佛从来不曾分离过。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展厅里的人声、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全都远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隔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手中那两半终于相合的玉佩。
贝贝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子。莹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齐啸云站在一旁,目光在两张相似的面孔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合二为一的玉佩上。他的神色从惊讶到思索,最终定格在一种深沉的了然上。
“两位姑娘,”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移步?”
那一日,她们去了齐家在外滩的一处公馆。
在公馆的客厅里,莹莹将她的身世娓娓道来。
她说,她是莫家的女儿——莫家,曾经的沪上名门,她的父亲莫隆,十五年前遭人诬陷入狱,家产被抄,母亲林氏带着她流落贫民窟,靠变卖首饰将她养大。
她说,母亲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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