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1章 周二,阴 (第2/3页)
事。”
“你说。”
“周三,市委碰头会,要议安置房的事。安置房的施工方,是盛世建筑。盛世的法人,是杨树鹏。杨树鹏跟解迎宾、解迎国是什么关系,你应该比我清楚。”
花絮倩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雨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出了年纪。不是老。是岁月。是经历过事情以后,留在眼角眉梢的那些东西。
“买书记,我开酒店十几年了。”
买家峻等着。
“酒店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来。当官的,经商的,混社会的。白天来的,夜里来的。一个人来的,一群人来的。我都见过。”她转过身,背靠着窗。“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不能说。说出来,对自己不好,对听的人也不好。”
买家峻站起来。“那你就挑能说的说。”
花絮倩看着他。看了很久。“行,我挑能说的说。杨树鹏,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三年前来沪杭新城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不是一般的伤。是刀伤。左肩,三道。右小臂,两道。新旧都有。”
“你怎么知道的?”
“夏天。他来找我谈租房的事,穿着短袖。我给他倒茶,他伸手接。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了。他注意到我看见了,把袖子拉下来。从那以后,再热的天,他来找我,都穿长袖。”
买家峻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和那张照片上的眼睛记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跟解迎宾,不是一般的合作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花絮倩从窗边走过来,在茶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像喝白水。“解迎宾是台面上的人。杨树鹏是台面下的人。台面上的事,解迎宾做。台面下的事,杨树鹏做。两个人,一套班子。”
“解迎国呢?”
“解迎国是手套。”
“什么意思?”
花絮倩把茶杯放下。“解迎宾不方便出面的事,解迎国出面。解迎国不方便接手的事,杨树鹏接手。三个人,三层。外面看,各做各的。里面看,是一个人。”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抬起眼睛看着他。“因为你想查。”
“你怎么知道我想查?”
“你不查,就不会来问我。”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本书。书皮上印着三个字:《官场现形记》。她把书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名片。她把名片抽出来,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上面印着:沪杭新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人,去年在我店里吃饭。走的时候忘了拿名片。我替他收着,等他回来拿。等了一年,他没来。”
买家峻把名片拿起来。“你让我找他?”
花絮倩没回答,把书合上,放回柜台。“买书记,我再说一句能说的。”
“你说。”
“杨树鹏手下有个人,外号叫阿鬼。真名不知道。这个人,以前跟过杨树鹏。后来因为分钱的事闹翻了。阿鬼跑了,杨树鹏找了他半年,没找到。”
“他在哪儿?”
花絮倩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阿鬼跑之前,在云顶阁喝了一夜酒。喝到天亮,趴在桌上哭。我让服务员去劝,服务员回来说,他一边哭一边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石头里藏的东西,不是玉。是人命。’”
买家峻的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你摸到了什么东西,但还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时候,那种发凉。
“他说的石头,是什么石头?”
花絮倩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雨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买书记,天不早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不少。你走吧。”
买家峻走到门口,停下。“你为什么愿意说?”
花絮倩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雨。“因为建设路那栋楼,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做了一辈子木匠,攒了二十年钱,盖了那栋楼。楼拆的那天,我没敢去看。我怕看了,会哭。”她转过头,看着买家峻。“我不喜欢哭。”
买家峻走进雨里。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花絮倩还站在门口,藏青色的旗袍,在雨幕里褪成了灰。
下午三点。公安局刑侦支队。方远征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买家峻走进去的时候,方远征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照片,画着红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四十出头,平头,脸上的线条很硬,像用凿子凿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锐。那种锐,是见多了坏人以后,磨出来的。
“买书记。”他敬了个礼。
买家峻把名片放在桌上。“这张名片,是你留在云顶阁的。”
方远征拿起名片看了看。“是。去年丢的。”他把名片放进口袋。“花老板让您来的?”
买家峻点头。方远征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坐。”
两个人坐下。方远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买家峻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买书记,花老板让您来找我。说明她要您问的事,跟杨树鹏有关。”
“你怎么知道?”
方远征弹了弹烟灰。“因为我这张名片,是故意留在她那儿的。去年有个案子,线索断了。我知道花絮倩跟杨树鹏有过节,她手里可能有东西。但她的嘴很紧,撬不开。我就留了张名片,等她哪天想通了,会让人来找我。”
买家峻看着他。“你今天等到我了。”
方远征把烟掐灭。“等到了。您问。”
“杨树鹏,你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方远征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夹。厚厚一沓。他放在桌上,没打开。“这些东西,够抓他三回。但每回,都差最后一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他。”
买家峻的心沉了一下。“谁?”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通话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电话号码。其中有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买家峻看着那个号码。很熟。市委的号段。
“韦伯仁?”
方远征没点头,也没摇头。“通话时间。每次我们行动前两小时。时长,每次不超过一分钟。挂断以后,这个号码会拨另一个号。那个号,是杨树鹏的。”
买家峻把通话记录放下。手按在纸上。纸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得太重,带动的。
“这份记录,还有谁看过?”
“我。还有您。”
买家峻抬起头。“为什么给我看?”
方远征坐下来,看着他。眼神很直。像子弹飞过的弹道。“因为三天前,常军仁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沪杭新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可能想查一些事。让我看着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等着。”
办公室里很静。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买家峻把通话记录叠好,放进口袋。“这份记录,我拿走了。”
方远征点头。买家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方队长。安置房项目,你知道多少?”
方远征没回答。从档案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出警记录。时间:去年十一月。地点:安置房工地。事由:施工方与拆迁户发生冲突,三人受伤。处理结果:调解。签字人:韦伯仁。职务:市委办公室副主任。
买家峻把出警记录也放进口袋。“还有吗?”
方远征把档案夹合上。“有。但不能给了。再给,我就违纪了。”他站起来,送买家峻到门口。“买书记,有一句话,我得说。”
“你说。”
“杨树鹏这个人,跟一般的混社会的,不一样。一般的混社会的,求财。他,不是。”
“他求什么?”
方远征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的锐,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不知道。可我抓了他三年,发现一件事。他做的事,看起来是图钱。可钱的去向,查不到。三个亿的安置房项目,他经手的钱,至少一个亿。这一个亿,不在他的账户里,不在他亲属的账户里,不在任何我们能查到的地方。”
“钱去哪儿了?”
方远征摇头。“这就是我一直想查的。”
买家峻走出公安局。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没有人注意他。他站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花絮倩给的名片。方远征给的通话记录。还有那份出警记录。三样东西,都很薄。放在口袋里,没什么分量。可他觉得沉。不是重量。是那种——你知道这些东西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你自己的时候,那种沉。
他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建设路。建设路在新城和老城交界的地方,路不宽,两边是老房子。有的拆了,有的还没拆。拆了的地方围着蓝色铁皮围挡。没拆的地方,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找到了3号。一块空地。蓝色铁皮围着,围挡上贴着广告:黄金地段,即将开发。围挡有个缝隙。他凑过去往里看。空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高,快到人腰。草丛里有砖头瓦砾,有被雨淋烂的纸箱,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着,在草丛里滚来滚去。这里曾经是云顶阁。花絮倩父亲用二十年攒的钱,盖的楼。现在是一片草。
买家峻离开围挡,继续往前走。走出建设路,右转,是一条更小的街。街口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旁边放着个收音机,在放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买家峻在摊子前停下。不是要修鞋。是他看见了摊子后面的人。那人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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