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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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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笔》 (第2/3页)

‘笔参造化’之誉。尊驾谬赞了。”

    华掌柜目光敏锐,早已扫视槐下石案,又瞥见莫老指尖水痕,笑容愈深:“老先生过谦。实不相瞒,晚生曾于德润县一故友处,见得半幅残帖,上有八字,笔意超绝,有凌空御风之象。故友言,此乃三十年前,一云镜村莫姓隐士酒后信笔所书,当时惊为天人,珍藏至今。晚生追寻多年,方知仙踪在此。”

    莫守拙目光微动。三十年前,确有一旧友来访,把酒言欢,乘兴曾以寻常笔墨书过一纸。彼时“凌虚御笔”已有小成,偶落纸帛,锋芒毕露。不意残迹犹存,被人识出。

    “陈年陋字,不堪入目。尊驾为此远来,徒劳跋涉了。”

    “老先生,”华掌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放出热切光彩,“今岁丙午,恰逢盛世。京中贵人雅好书画,尤重隐逸高士之作。以老先生之能,若肯稍费墨沈,染于宣素,必是传世珍品。晚生愿以千金为寿,但求老先生数幅真迹,‘翰墨林’愿倾力推扬,使老先生名动海内,笔润源源不绝。岂不胜于在此空对河山,虚耗神技?”

    村正与旁听的村人闻言,无不咋舌。千金!足可买下半个云镜村良田。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莫守拙。

    莫守拙默然片刻,望向华河。晨光中,河水粼粼,如千万片碎镜闪烁。他缓缓道:“尊驾美意,老朽心领。然老朽习字,本非为邀名射利。所修之法,亦不宜落于纸帛。空中写意,心与神通,纸墨反成滞碍。此中意趣,不足为外人道。千金虽重,难买心头一点清明。请回吧。”

    话语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华掌柜愕然,不甘道:“老先生岂不闻‘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神技若无迹可循,终是空花幻影。留真迹于世间,亦是功德。”

    “功德?”莫守拙忽然一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寂寥与傲岸,“若为功德,何须留迹?此身此生,能与这华河雾霭、紫荆开落、古槐枯荣相伴,观日月升沉,笑对风雨雷霆,笔意自在心头,便是老朽的‘功德’与‘归处’。尊驾请回,不必多言。”

    言罢,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面向古槐,闭目凝神,如老僧入定。

    华掌柜面色红白交加,终究不敢再扰,叹息数声,留下礼盒,悻悻而去。村人亦窃窃私语散去,皆道莫老迂腐,千金在前,竟视若尘土。

    园中复归寂静。莫守拙睁开眼,走到水瓮边,俯身。水中倒影,白发萧然,眼神却异常清亮。华掌柜之言,如石投心湖。“神技若无迹可循,终是空花幻影。”此言与梦中“镜中万象”之语,截然相反,却同样叩击心扉。

    他伸出食指,再次点向瓮中水面。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停住。凝视水中倒影,那影子也凝视着他。恍惚间,倒影似乎又化为梦中水中人,对他浅笑。

    “镜能纳万象,万象本在镜中……”他喃喃重复,“笔欲通神,神在何方?”

    四、水鉴

    自华掌柜去后,莫守拙行止有异。不再每日凌空虚书“归”字,而是长时间枯坐槐下,或凝视河水,或俯看瓮中倒影,时而又以指蘸水,在石案上勾画。所画非字非图,凌乱无章。

    村人偶见,皆私下议论:“莫老怕不是魔怔了?”惟村塾先生捻须道:“此乃破障之象。昔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草书大进,怀素见夏云奇峰而悟笔势。莫老所观者,镜象也。然镜花水月,终是虚妄,能否破茧,尚未可知。”

    莫守拙确在“观镜”。他渐有所感:水能映物,因其平静空明,不拒不迎,故能涵容天光云影、草木人形。而自己的“凌虚御笔”,强调“凌虚”,强调以己之神,驾驭笔意,冲破虚空,与天地合。此是“有为之法”,是以己力强行沟通。故五十三年来,愈是用力,愈觉隔膜。梦中道人始终背对,岂非正是此意?

    “不拒不迎,涵容万物……”他若有所悟。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莫守拙晨起,盥洗毕,未携那管秃笔,空手步入紫荆园。紫荆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古槐新叶嫩黄,阳光透过,筛下点点金斑,洒在树下石案、水瓮之上。

    他立于槐下,闭目良久。耳畔是华河汤汤,风过叶隙,远处鸡鸣犬吠,更显静谧。心中数十年来“御笔”“通神”的执念,如春阳融雪,渐渐消释。不再想着如何“写”,不再想着“归”字的笔画气势,甚至不再想着“凌虚”之法。

    只是站着,呼吸着,存在着。与这风、这叶、这光、这声同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如初生婴孩。他看向那口水瓮。瓮水清澈,因久未搅动,水面平滑如真正的镜面。阳光斜照,将古槐虬枝、自己半身、以及身后一片紫荆绿云、一角蓝天,清晰地倒映其中。一幅天然图画,静谧、圆满、自在。

    没有“书写”的欲望,没有“表达”的冲动。他只是静静地“看”。

    看着水中古槐的倒影,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他心中没有丝毫预兆地,生起一种奇妙的“感应”。那不是视觉,不是触觉,难以言喻。仿佛自己的“神”,不再局限于这具苍老躯壳之内,而是自然而然,如水银泻地,如呼吸扩散,轻轻地、柔柔地,与那水中倒影的“神”相接、相融。

    水中倒影的“莫守拙”,也似乎在“看”着他。

    在这一刻,物与我,实与虚,内与外,笔与意,书写与被书写……种种对立界限,悄然模糊、消融。

    他无意识抬起右手食指,并未伸向水面,只是自然而然地,顺着心中那股与水中倒影相连相融的“感应”,轻轻一动。

    没有笔。没有墨。没有虚空为纸。只是心意微动,指尖虚划。

    与此同时,那水瓮平静如镜的水面,中心位置,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过处,水面依旧平滑如镜,倒影清晰。但若有人能如莫守拙此刻这般“观”,便会“看见”,在那涟漪漾开的一刹那,水中的倒影——那古槐、那紫荆、那蓝天、那老者——它们的“神韵”,似乎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极其精微地“勾勒”“提摄”了一下。不是改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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