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0572章 灶火不灭处,皆是吾乡 (第3/3页)

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踩在点上——不是刻意的踩点,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像是这些动作已经被重复了无数遍,肌肉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收汁的时候,他加了一小撮盐——不是普通的盐,是他自己晒的海盐。晒盐的法子是黄片姜教的,说是上古玄厨的老方子,要在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把海水引到盐田里,晒到第七天午时三刻收盐,那时候的盐粒最干净,含着太阳的阳气,能驱一切阴邪。

    锅里的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破了都炸开一团酸甜的香气。巴刀鱼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那时候这家店还不叫“灶火居”,叫“阿刀大排档”,招牌是用红油漆在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的,下雨天会掉色。开业头一周一个客人都没有,第八天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太,他免费炒了一盘蛋炒饭给她吃。老太太吃完了说,小伙子,你的饭里有火气。他不服气,说年轻人炒菜当然有火气。老太太摇摇头说,不是那种火气,是心里头的火气。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

    那老太太后来再也没出现过。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谁,是玄厨协会的前辈,还是恰好路过的一个食客,还是黄片姜这个老狐狸安排的。他把那盘蛋炒饭反复做了三个月,做到后来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完了,炒出来的饭粒粒分明,蛋花碎金。从那以后,店里的生意也好了起来。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锅即将出锅的糖醋排骨,忽然想起那老太太说的话——你心里有事没放下,炒出来的菜都是焦的。他想说,老太太,我现在心里全是事。食魇教还没灭,娃娃鱼的读心能力还在透支,酸菜汤的伤还没好利索,黄片姜的谱子还没默完。我心里全是事,可我的菜不焦了。

    因为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心里有事没放下,菜未必会焦。只要灶火还烧着,只要锅铲还在手里,只要还有人等着吃你这口饭,那些放不下的事就不是累赘,是柴火。你把它填进灶膛里,火会烧得更旺。

    “出锅。”他轻声说。

    锅铲铲起排骨,稳稳当当码在白瓷盘里。每块排骨都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软骨半透明地嵌在肉里,像一小块一小块温润的玉石。他端着盘子走到黄片姜面前,放下,递上一双筷子。

    黄片姜看着那盘排骨,看了很久。

    他嘴上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他也没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急着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着闻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哭,是酸气熏的。

    “你放了多少醋?”他哑着嗓子问。

    “按你说的,少放糖,多放醋。”巴刀鱼说,“三味真醋,我放了两勺。一勺是你的,一勺是师父的。”

    黄片姜没说话,把排骨送进嘴里。软骨在牙齿间嘎嘣嘎嘣地响,脆生生的,他闭着眼睛嚼了很久,嚼得整个后厨都是那个声音。等他把骨头咽下去,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八个字:镇界宴九道·全谱。

    “我骗你的。”黄片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过去,“谱子我早就默好了,三年前就默好了。一直没给你,不是等你手艺练成,是等你心里那团火烧透。”

    “啥意思?”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过,镇界宴不是谁都能做的。九道菜,每一道都对应一种人心——喜、怒、哀、惧、爱、恶、欲,再加一个‘生’一个‘死’。做菜的人自己要是没尝过这九种滋味,做出来的菜就只是菜,镇不了邪。你三年前刚来城中村的时候,你心里只有怒。被人骗了,怒;被人砸了店,怒;被人看不起,怒。你师父说,一个心里只有怒的人,做不了镇界宴的第一道菜。”

    “第一道菜是什么?”

    黄片姜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指尖点在第一个菜名上。菜名叫“喜相逢”。

    “现在我能做了?”巴刀鱼问。

    黄片姜看了看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巴刀鱼,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老不正经的调调:“能做个屁!你先把糖醋排骨给我做出师了再说!这道菜你火候到了,调味到了,但还有一个毛病——你放醋的时候犹豫了。犹豫了半秒。那半秒的犹豫,让醋香跑了三分之一。明天接着练!”

    巴刀鱼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骂了一句:“黄片姜你大爷的。”

    黄片姜已经端起那盘糖醋排骨往后门走了,边走边夹了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骂归骂,菜归菜。今晚我就睡店里了,明天一早继续盯着你练。哦对了——”他走到后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秒,最后落在灶台上那口锅里。

    锅里还剩一点糖醋汁,在灶火的余温下微微冒着泡。

    “你师父要是能看到这盘排骨,”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灶台听的,“应该也会多夹两筷子。”

    后门吱呀一声关上,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巴刀鱼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口又复原的锅铲,铲面上的金纹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看着第一页上黄片姜一笔一划写的菜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子和玄力运行路线,看着那些穿插在菜谱中间的、用小字标注的批注——“此步需以三味真醋引火,量不可过三勺,过则伤气”、“糖色炒至琥珀即可,焦则失喜意”、“软骨必取肋排第三节,此处骨质最润,易入味”。

    每一个批注的末尾,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画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画的一样。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灶火,把锅铲挂在墙上。酸菜汤已经在角落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娃娃鱼的外套。娃娃鱼坐在她旁边,眼睛半睁半闭,眉心蓝光已经平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刚调暗了亮度的灯。

    巴刀鱼在她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后巷里隐约传来黄片姜哼小曲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巴刀鱼听了几句才听出来,哼的是《男儿当自强》。五音不全,嗓门还大,估计隔壁几条巷子的狗都得被他吵醒。

    他没去拦。

    三十年没敢大声哼歌的人,让他哼吧。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