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关于“姐姐”的模糊印象 (第2/3页)
这种时候,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努力地干活,试图用乖巧和勤快来平息母亲那不知从何而起、又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可能指的是谁。那个“没良心的”、“早知道还不如”的对象,可能不是泛指她和哥哥,而是特指那个在她出生前就被“送走”的、她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姐姐——“张小花”。
母亲那些含糊的咒骂和突然的哭泣,那些对空气宣泄的、无法消解的怨毒和痛苦,或许不仅仅是针对贫穷的生活、伤残的丈夫、和不争气的儿子。那里面,或许还掺杂着对那个被自己亲手送走的、瘦弱女婴的、被漫长岁月和生存压力扭曲、发酵后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感——是悔恨?是愧疚?是解脱后的自我厌弃?还是将自身所有不幸都归咎于那次“送走”决定的、一种扭曲的自我辩解?
另一个声音的碎片,来自邻居。那些住在同一条“窑后巷”、同样贫困、同样为生存挣扎的婶子大娘们。
她们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有些奇怪。不是单纯的同情或嫌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和些许……惋惜?甚至是一闪而过的、类似“比较”的意味?
她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她八九岁的时候,巷子口纳凉,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看到她背着打猪草的背篓经过,声音便低了下去。但风中还是飘来几句零碎的:
“……桂芝也是命苦……”
“可不是,要是当初那个……”
“嘘,小声点,孩子过来了。”
“……唉,这个也……瞧着倒是比那个结实点儿,就是这家里……”
当时她听不懂,只觉得那些压低的声音和躲闪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低着头快步走开了。现在想来,“当初那个”、“这个也”、“比那个结实点儿”……这些只言片语,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某些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她们在比较。比较她和“那个”。那个“当初”的。“那个”是谁?难道就是被送走的姐姐?她们知道?她们私下里议论?她们觉得她“比那个结实点儿”?是在说她身体看起来好一些,更容易养活?还是别的什么比较?
还有奶奶,张王氏。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刻薄、严厉、重男轻女到极点的老太太。她对母亲王桂芝的咒骂最为恶毒,动辄就是“不下蛋的母鸡”、“只会生赔钱货”。但有一次,很偶然地,张艳红似乎听到奶奶在数落母亲时,除了惯常的“生不出儿子”,还夹杂了一句更加恶毒的:“……连个丫头都养不住,还有脸……”
“连个丫头都养不住”。这句话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奶奶骂人时的夸张和恶毒,是指责母亲“没本事”、“命不好”,连女儿(指她和哥哥?)都跟着受苦。但现在,结合“送走”的真相,这句话或许有了更具体、更残忍的指向——“养不住”,字面意义上的,没能养活,或者……没能留下。
除了声音,还有画面的碎片。
家里饭桌上,靠墙的那个位置,似乎永远空着。即使家里最挤的时候,哥哥有时会挤过来,但那个位置,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禁忌,大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桌上摆放碗筷,母亲也会自然而然地在那个位置前,少放一副。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只是不耐烦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空着就空着!” 父亲则沉默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那个空着的位置……是为谁留的?还是仅仅因为家具摆放的习惯?抑或是……某种无意识的、对“缺席者”的标记?
还有家里那个小小的、装着杂物的破旧木头箱子。箱底压着几件更小、更旧、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婴儿尺寸的旧衣服,布料粗劣,缝补痕迹粗糙。母亲从不许她碰,说是“没用的破烂,留着生虫”。有一次她偷偷翻出来看过,衣服小得不可思议,而且款式和花色,与她记忆中自己小时候穿过的、那些同样破旧但至少是女童款式的衣服,似乎不太一样,更简陋,更像是……更早年代的东西?那是谁的衣服?哥哥是男孩,显然不是。难道是……那个“姐姐”留下的?唯一的遗物?所以母亲不许碰,说是“破烂”,其实是……不敢面对?
甚至,她自己的“生日”。
七月十五。这个日期,除了身份证和某些必须填写的表格,在家里几乎从未被正式庆祝过。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都少见。母亲最多在她生日那天,早饭时多给她半个馒头,或者晚饭的菜里多一勺看不见油星的炒青菜,淡淡说一句:“又大一岁了。” 仅此而已。父亲则通常沉默。她曾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顾不上这些。也曾暗暗羡慕过班上那些能过生日的同学。但现在想来,母亲和父亲对她“生日”的那种近乎回避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是否也因为,这个日子本身,就承载着另一段他们不愿提及、充满痛苦和愧疚的回忆?这是那个被送走女儿的“生日”,不是她张艳红真正的诞生日。庆祝这个日子,对父母而言,是否是一种无声的折磨和提醒?
无数个这样的碎片——含糊的话语、躲闪的眼神、空着的位置、不许碰的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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