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电梯里的相遇,无声的尴尬 (第3/3页)
她就那样站在空无一人的轿厢中央,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打开的门,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恰好僵在电梯门外几步之遥、正转头看来的张艳红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凝固了。声音消失了。周围的一切——斜射的阳光,漂浮的尘埃,远处隐约的键盘声,甚至张艳红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几乎停滞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绝对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吞噬、湮灭。
张艳红感觉自己像一只突然被强光手电筒照住的、惊慌失措的夜行动物,瞬间僵直,动弹不得。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冰冷地退去,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胃部猛地绞紧,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想移开视线,想立刻转身逃离,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那样僵硬地、呆滞地,迎接着韩丽梅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廉价的外套上,落在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疲惫上。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出现在路径上的、无关紧要的静物,或者,一个需要被确认其存在和状态的、已知的“变量”。
韩丽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对张艳红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充满了被彻底审视、评估、解剖的尖锐痛苦。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目光的移动轨迹,仿佛一台高精度扫描仪,将她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的模样,每一寸细节,都冷静地记录、分析、归档。
然后,韩丽梅的视线,极其自然地、平稳地,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因为张艳红挡在门前而有丝毫迟滞。她迈开穿着精致高跟鞋的、步伐稳定而从容的腿,一步,踏出了电梯轿厢。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不容置疑的“嗒、嗒”声,在这片死寂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张艳红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随着她走出电梯,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持久的、混合着冷冽雪松和清苦柑橘的、属于韩丽梅独有的香氛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包裹了张艳红,与她身上残留的廉价肥皂和速食三明治的气味,形成了惨烈而无声的对比。
张艳红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旁边退开一大步,身体紧紧贴住了冰凉的墙壁,为韩丽梅让出了宽阔的通道。她的动作仓皇、笨拙,带着明显的惊恐和避让,像受惊的小兽躲避天敌。
韩丽梅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慌乱,也没有在意她的避让。她径直从张艳红面前走过,步速不变,方向明确——是朝着苏晴办公室,或者更远处林薇可能所在的某个会议室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姿态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权威感,每一步都丈量着属于她的、绝对掌控的空间。
她没有再看张艳红一眼。没有问候,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最基本的、属于“总裁见到员工”的示意。仿佛张艳红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一个不值得她投注任何额外注意力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直到韩丽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那清脆的、规律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完全听不见,张艳红依旧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无人进出,发出了“嘀嘀”的提示音,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向中间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彻底关闭,银色的门板光洁如镜,映出她此刻苍白如鬼、失魂落魄的倒影。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的凝固死寂不同,它像一片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充满了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回响。
张艳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抠住墙壁、指甲几乎要折断的手指。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又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依旧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胸腔的心脏位置。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姐妹”或任何形式人际关联的迹象。
只有那两秒钟的、平静到极致的对视。
只有那从容不迫、从她面前走过的、带着绝对疏离感的身影。
只有那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冰冷的雪松柑橘香。
这就是她们“摊牌”后的第一次非正式相遇。在一个狭窄的电梯口,在几十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却足以将张艳红勉强重建的心理防线再次击得粉碎的、残酷的“确认”。
韩丽梅用她的行动,她的姿态,她那平静到漠然的眼神,再次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宣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本质——在公司,在这栋大厦里,她是总裁,是绝对的上位者,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评估者。而她张艳红,只是一个员工,一个需要被观察、被评估、被放在合适位置的“变量”。血缘?那是锁在保险柜里的、冰冷的科学事实,是可能影响“评估”和“决策”的一个参数,但绝不是可以摆在明面上、影响现有秩序和距离的“关系”。
那两秒钟的对视,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一次冷静的“状态确认”。确认她回来了,确认她的状态(糟糕),确认她依旧在这个体系内,并且,处于可被观察和评估的范围内。
仅此而已。
张艳红靠着墙壁,身体因为脱力和极度的精神冲击,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下滑。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撑住自己,不让自己瘫倒在地上。
胃部的绞痛越来越清晰,混合着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喉咙发干,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在那一周的自我封闭和刚才极致的震惊与荒谬感中,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鼻腔深处,那种干涸的、火辣辣的疼痛。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墙壁上挪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洗手间?茶水间?还是直接逃回自己的工位?
最终,她还是凭着本能,挪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她需要冷水。需要那冰冷的刺激,来让她从这场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的“相遇”中,稍微清醒过来,让她这具几乎要散架的躯壳,重新聚集起一点力气,支撑她走完今天剩下的、如同炼狱般的时光。
走廊的光线明亮而冰冷。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那冷冽的雪松柑橘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烙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她在这个庞大体系中所处的、卑微而尴尬的位置。
无声的尴尬,在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冰凌,深深刺入她的心脏,带来缓慢而持久的、冰冷的剧痛。
而这场“电梯里的相遇”,仅仅是个开始。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预示着在未来的日子里,这种基于“评估”与“被评估”、“掌控”与“被掌控”的、冰冷而荒谬的互动,或许将成为她们之间,一种新的、令人窒息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