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我是她妈,让她出来!” (第3/3页)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前台冲去。胃部的绞痛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而骤然加剧,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所过之处,同事们纷纷侧目,目光复杂。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刀山火海。每靠近前台一步,母亲那熟悉而又此刻显得无比刺耳、无比陌生的声音就更清晰一分,她心中的恐惧、羞愤和绝望就更深一分。
终于,她冲到了通往接待区的玻璃隔断门前。透过光洁的玻璃,她看到了那个让她噩梦成真的场景——
母亲王桂芝,穿着一件半旧不合时宜的暗红色棉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模糊广告的编织袋。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火车带来的疲惫和油光,正微微涨红着脸,梗着脖子,与前台后面一脸为难、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的小唐,以及旁边一个皱着眉头的保安模样的男人对峙着。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用旧床单捆扎起来的大包裹。
与周围光鲜亮丽、冰冷规整的现代化办公环境相比,母亲和她的行李,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突兀刺眼。像一幅精致油画上,被粗暴地泼上了一团混浊的颜料。
而此刻,因为争执,已经有一些路过的员工或访客放缓了脚步,投来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低低的议论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就在张艳红出现的瞬间,王桂芝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她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找到了宣泄的目标,猛地转过身,不再理会前台和保安,而是直接冲着张艳红,用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大嗓门,劈头盖脸地嚷道:
“艳红!你可算出来了!你看看你们这公司!什么规矩!妈大老远来看你,他们硬是不让我进去!说什么要登记,要预约!我是你妈!亲妈!找你还要预约?!这像什么话!”
她的声音洪亮,在挑高的大厅里甚至激起了一点回音。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刚刚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的张艳红身上。
那一瞬间,张艳红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冰冷地俯瞰着下方这荒诞而令人窒息的一幕: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大声嚷嚷的农村妇女,是她的母亲;那个面色死灰、在众目睽睽下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年轻女孩,是她自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声音——母亲的嚷嚷、前台的解释、保安的劝阻、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母亲那张因激动和长途劳顿而泛红的脸,和那双混合着找到她的如释重负、对“被刁难”的愤怒、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眼睛,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能感觉到小唐和保安投来的、混合着同情、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身后办公区方向,那些隔着玻璃门投射而来的、更加密集和复杂的视线。好奇、惊讶、鄙夷、看热闹、同情……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痉挛,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喉咙发紧,眼眶酸涩,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微弱得如同蚊蚋,在母亲洪亮的嗓门和周围压抑的寂静中,几乎低不可闻。她想说“你别吵了”,想说“我们出去说”,但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堵得她几乎窒息。
王桂芝见她这副魂不守舍、脸色惨白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就想去拉她的胳膊:“你看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在这公司被人欺负了?走,跟妈出去,妈有话问你!”
那带着汗味和火车车厢混杂气息的靠近,那不由分说的拉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艳红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强撑的体面。
“妈!”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母亲的手,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而带着尖锐的颤抖,“你别……别在这里……我们出去说……求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屈辱、恐惧和绝望,滚滚落下。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身体因为强忍哽咽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韩丽梅面前努力阐述方案的张艳红,不是那个熬夜修改方案的张艳红,甚至不是那个在格子间里默默忍受压力的张艳红。她只是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亲生母亲以最不堪的方式,撕开所有伪装,暴露出一地狼藉和脆弱的、可怜又可悲的女儿。
丽梅集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这一幕荒诞的母女对峙。一个风尘仆仆、理直气壮的母亲。一个崩溃无声、泪流满面的女儿。以及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形形色·色的目光。
风暴,终于还是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降临了。而她,无处可逃,也无从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