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编修大典成 (第3/3页)
史部分仍占据重要篇幅,但新知识获得了独立的、堂堂正正的分类地位。
体例既定,浩如烟海的编纂工作全面展开。两千余学者、匠人,在总纂、分纂的统领下,按照新的分类框架,开始了紧张的编纂。传统典籍的校勘、辑录、分类,由国子监、弘文馆的硕儒们负责。而新知识的整理,则成为格物院各馆的主战场。
算学馆在赵玄默带领下,以新符号、新方法,重新演绎、注释、增补自古以来的算学经典,并编撰了全新的《算学阶梯》作为基础教材,附录了大量实用算题(田亩、赋税、工程、商贸等)。地舆馆在陆明远主持下,不仅将《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其绘制原理、测量方法详尽编入,还整理了大量的地方志、行记、海图,编成《天下舆地总汇》。格物馆的清玄子,则组织人员将几年来的实验记录、仪器制法、力学、光学、热学初步原理,整理成图文并茂的《格物初阶》。化机馆的章焕,带着炼丹士、工匠们,以近乎“化学实验手册”的方式,整理物质特性、反应现象、冶炼配方,编成《化机要览》。舟车、军械、农工、医道各馆,更是将各自领域的“不传之秘”——图纸、配方、工艺流程、操作规范、病例分析——毫无保留地整理出来,形成一部部详尽的“技术百科全书”。
编修过程本身,也是一次深刻的知识碰撞与融合。许多传统学者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这些“奇技淫巧”背后的原理和数据,从最初的鄙夷,到惊讶,再到沉思。而工匠、方士们,则在学习如何将自己的经验,用准确、清晰的语言和图形表达出来。李瑾要求,所有收录的知识,尤其是新技术、新发现,必须注明来源、验证过程、可能误差,并鼓励记录不同观点和未解之谜。对于“日心说”这类争议理论,则以“假说”、“异说”形式收录,列出其解释天象的优点与传统浑天说的难点,供后人研究评判,体现了“存疑”、“求真”的精神。
绘图坊内,画师们根据各馆提供的草图、描述,绘制出精细的器物图、结构图、解剖图、星图、地图、物产图。样本作坊里,工匠们则依图制作缩小比例的模型,如新式水车、纺织机、船舶、火炮模型,甚至人体骨骼、器官模型,以备校核和直观展示。
麟德十年春,到麟德十一年秋,历时近两年,这部旷世巨典的编纂工作,终于接近尾声。全典分装一千零三十三卷,目录六十卷,总字数逾万万言,插图逾三万幅。参与编校、抄录、绘图的学者、工匠、书手、画师等,前后超过五千人。所耗纸张、笔墨、绢帛、物料不计其数,武后数次从内库拨付专款,朝野称之为“盛世修典,亘古未有”。
麟德十一年腊月,新修《开元宝典》的部分精华卷帙,以特制香墨、上等徽纸、锦缎函套装帧完成,进呈御览。武后与高宗皇帝在洛阳宫盛大仪式上接受献书。当那堆积如山的典册、精美绝伦的插图、前所未见的分类呈现在面前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帝后与群臣,也为之震撼。
武媚娘亲手翻阅了载有新式海船图样、火炮制法、世界地图、人体解剖图、蒸汽机原理(初步)阐述、新式农具图谱的卷册,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她当廷下诏,褒奖所有修典人员,赐李瑾金紫光禄大夫,加太子太师如故,总纂、副总裁、各馆馆主等各有封赏。并下旨,于洛阳、长安各设“宝典阁”收藏全本,另抄录三部,分藏于弘文馆、崇文馆、集贤院。并令将其中“切于民用”的农桑、医药、舟车、水利、算术等部分,摘要编为《开元宝典便民辑要》,刊印颁发各州县,以广流传。
《开元宝典》的修成,其意义远不止于一部大型类书的问世。它标志着,在李瑾的推动和武后的支持下,一套以“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为核心,融合了传统经典与新兴科技,并试图以相对系统、客观、实证的方式进行整理和表述的新知识体系,第一次以国家权威典章的形式,登堂入室,获得了正式的、官方的承认。尽管其中仍充斥着新旧思想的妥协与杂糅,传统经学依然占据着名义上的首要地位,但那些曾经被视为“末流”、“小道”、“奇技淫巧”的实用知识与技术,终于有了与经史并列的独立门类,其原理、方法、数据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传承。
这无疑是一次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革命”。它为格物院的存在和“实学”的传播,披上了最正统、最华丽的外衣。无数渴望新知的士子、匠人,将能通过这部大典,接触到前所未有的知识世界。怀疑与实证的精神,系统分类与逻辑表述的方法,也随着这部巨典的流传,悄然渗透。
朝会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抚摸着刚刚颁发的《便民辑要》中那清晰准确的犁铧改良图样和施肥说明,对着身边同僚,喃喃叹道:“自此以后,经义与匠作,同载典册,恐圣人之道,将不得独尊矣……” 语气复杂,不知是忧是叹。
而在修典馆那间总纂大厅里,李瑾看着最后一批书卷被装箱运走,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开元宝典》是一座丰碑,但更是一个起点,一个将知识从庙堂之高、私密之阁,推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知识的种子已经播下,并有了第一片相对肥沃的土壤。接下来,是让这些种子发芽、生长,并最终改变这片古老土地面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