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仍未冷 (第3/3页)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因为外面的声音太吵了。
因为腿上的伤口太痛了。
因为……心里的恐惧太真实了。
这就是南京大屠杀。
不是历史书上的一行字,不是纪念馆里的一张照片。
是真实的血腥味,真实的惨叫声,真实的、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而他现在就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
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日本兵的巡逻队。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征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每跳一下,腿上的伤口就抽痛一下。
脚步声在墙外停住了。
有人在说话,日语,听不懂。
然后是……狗叫声。
军犬!
林征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历史记载:日军用军犬搜索躲藏的平民。
如果狗闻到他们的气味……
“别动。”老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别呼吸。”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连那个小女孩,也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墙外,狗在狂吠。
日本兵在说什么,似乎在争论。
然后,脚步声又开始移动。
渐渐远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老郑的脸色反而更凝重了。
“他们还会回来。”他说,“狗闻到味了。”
“那怎么办?”中年男人问。
“等。”老郑说,“等他们走远,我们转移。”
“转移?去哪儿?”
“隔壁的米店。”老郑说,“我提前挖了地道。”
地道?
林征愣住了。
这个老人,到底准备了多久?
“老张,小李,你们先过去。”老郑下令,“确认安全后,回来接人。”
两个男人点头,悄悄挪开墙角的一块石板,钻了进去。
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
“安全。”
“好。”老郑站起来,“按顺序:母女俩先走,然后周水生,然后你们俩,我最后。”
“郑掌柜,你先……”
“闭嘴。”老郑瞪了中年男人一眼,“按我说的做。”
妇女抱着女儿,第一个钻进了地道。
然后是林征。
地道很窄,只能爬行。每爬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血又渗出来了,在身后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咬牙坚持。
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是米店的地下室。
很小,堆满了米袋,但很干燥,很安全。
妇女和女儿已经在了,蜷缩在角落。
林征爬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接着,另外两个男人也过来了。
最后,老郑。
他爬得很慢,很吃力。出来时,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你……”林征注意到,老郑的长衫下摆,有血迹。
“没事。”老郑摆摆手,靠坐在米袋上,“旧伤复发。”
他解开长衫。
林征看见,老人的腰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渗出血来。
“你这是……”
“三天前,救一个孩子时中的弹。”老郑淡淡地说,“没伤到要害,但流血止不住。”
三天前。
也就是说,老人是带着枪伤,救了那对母女,又带着他们转移。
林征感到喉咙发紧。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老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下室里的其他人:
“因为我答应过我儿子。”
“您儿子?”
“嗯。”老郑闭上眼睛,“我儿子,也是个兵。1932年,死在淞沪。死前给我写信,说:‘爹,要是哪天鬼子打到南京,您一定要多救几个人。就当是……替我救的。’”
他说得很平静。
但林征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汹涌。
“所以您……”
“所以我开了这间棺材铺。”老郑说,“表面是卖棺材,暗地里在挖地道,囤粮食,藏武器。就等着这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下室的顶部:
“我儿子死了,我救不了他。但我可以救别人。多救一个,就当是替我儿子多活一天。”
林征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了赵铁山,那个砍了八个鬼子的沧州汉子。
想起了徐国强,那个在缅甸掩护战友撤退的华侨司机。
想起了陈树生,那个用身体保护孩子的八路军战士。
现在,又多了一个。
郑掌柜,六十七岁,棺材铺老板,带着枪伤,在南京大屠杀中救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
都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都在用生命,诠释着“中国人”这三个字的含义。
“睡吧。”老郑说,“明天……还要躲。”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征也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虽然腿还在疼。
虽然外面还有枪声。
虽然死亡随时可能降临。
但他睡着了。
因为他在这个老人身上,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人性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能够发出的光。
虽然微弱。
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地下室。
足够让他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愿意坚持,愿意记住,这场战争就不会输。
永远不会。
下章预告:地道七日。七个人将在米店地下室躲藏七天。在这七天里,他们将听到外面更多的惨剧,也将见证彼此的人性闪光。林征的腿伤会恶化吗?老郑的枪伤能撑多久?那对母女能否活到救援到来?而日军,会找到这个藏身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