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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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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2/3页)



    豆腐坊的孙寡妇,手艺好,做的豆腐又嫩又滑。

    她说了一条街的人。

    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昨天……”小女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昨天我听见李老板在喊……喊救命……然后就没声了。王爷爷的笛子……再也没响过。陈奶奶的猫……在叫,叫得很惨……”

    她说不下去了。

    开始抽泣。

    母亲紧紧抱住她。

    黑暗里,有人也在哭。

    是陈秀娥。

    “我家布店……就在这条街东头。”她哽咽着说,“我爹,我娘,我弟弟……都在店里。鬼子来的时候,我爹让我从后门跑……我跑了……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让我快跑……别回头……”

    她放声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她。

    因为每个人都想哭。

    哭那些死去的人。

    哭这座死去的城。

    哭自己还活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老郑说,“都记下。张小妹,你接着说。还有谁?”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每说一个名字,黑暗里就多一分沉重。

    张富贵,王翠花,李老板,王爷爷,陈奶奶,老刘,孙寡妇……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

    林征听着,记着。

    不是用笔。

    是用心。

    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

    如果他能活下来。

    他一定要写下来。

    让全世界知道,在南京,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

    然后,在1937年12月,死了。

    第四天:感染

    林征开始发烧。

    伤口感染了,体温迅速升高。他感到浑身发冷,即使裹着破棉被,依然在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行了。”李有田说。

    “还有救。”老郑的声音。

    然后是冰凉的东西敷在额头上——是浸了水的布。

    “白酒还有多少?”老郑问。

    “半瓶。”

    “全用上。”

    又是刀割的剧痛,又是火烧的灼热。

    林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

    他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张二狗死在北大营的月光下。

    梦见李振良说“会赢的”。

    梦见赵铁山砍了八个鬼子。

    梦见陈树生说“我是中国人”。

    梦见王石头抱着弟弟死在洪水里。

    梦见周文彬让女儿好好读书。

    梦见***说出自己的名字。

    梦见徐国强微笑。

    梦见沈默喊“常德还在”。

    梦见陈阿福望着星空。

    梦见王小栓说“天亮了”。

    然后,他梦见自己。

    不是周水生。

    是林征。

    那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写着这些人的故事。

    “醒醒。”老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还活着?”林征声音嘶哑。

    “暂时。”老郑说,“但如果你再发烧一天,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听天由命。”老郑说,“或者,赌一把。”

    “赌什么?”

    “赌外面有药。”老郑说,“我知道街上有间中药铺,老板是我老友。如果铺子没烧,如果药柜没砸,或许能找到消炎的草药。”

    “您要去?”林征震惊。

    “我去。”老郑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得我同意。”

    “可是……”

    “没有可是。”老郑站起来,“老张,小李,你们守好这里。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就当我死了。别出来找我。”

    “郑掌柜!”陈秀娥喊。

    “闭嘴。”老郑说,“我六十七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得活着。”

    他移开地道口的石板,钻了进去。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黑暗格外沉重。

    因为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依然坚定、依然愿意救人的老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林征在发烧中煎熬,听着外面的声音:

    枪声依然零星。

    惨叫依然断续。

    火焰依然在烧。

    但这一次,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水珠从墙壁渗下,滴答,滴答。

    还有……自己的心跳,虚弱,但还在跳。

    他在等。

    等老郑回来。

    或者,等死亡降临。

    第五天:归来

    石板被移开时,天应该还没亮。

    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郑掌柜?”李有田试探着问。

    “嗯。”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点蜡烛。”

    火柴划亮。

    蜡烛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郑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

    是别人的血。

    溅得满身都是。

    “您……”陈秀娥捂住嘴。

    “别问。”老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药找到了。”

    布包里是几样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中药铺被烧了一半,药柜砸了,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老郑一边说,一边捣药,“老板死了,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刀痕。我给他磕了个头,拿了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药捣好了,敷在林征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了?”李有田问。

    老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街上……全是尸体。”他终于开口,“堆在路边,像柴火。有些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有些被狗啃过,残缺不全。”

    “中华门那边……有坑。很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尸体。日本人正在埋,但埋不过来,就浇上汽油烧。”

    “秦淮河……水是红的。漂着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都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日本兵,在街上追一个姑娘。姑娘跑掉了鞋,光着脚,跑得很快。但前面是死胡同。”

    老郑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呢?”陈秀娥颤抖着问。

    “然后我开枪了。”老郑睁开眼睛,“三枪,三个鬼子。姑娘跑了,不知道跑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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