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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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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5章 西城 (第3/3页)



    这意味着,这桩调查的级别,从文档司郎中主持,升到了吏部堂官出面。

    「定安府那边的回函到了之後,不要经过文档司的常规渠道,直接送到秦衡之手上。

    秦衡之再送到我这里。」

    「是。」

    「还有。」

    堂官走到布帘边,停了一步,回过头。

    「你问我那句话,是公务还是私人。」

    「我也问你一句。」

    「翰林院那位老书办,你见了他,对他的判断是什麽?」

    苏秦沉默了两息。

    「学生不判断人。」

    「学生只判断事。」

    「事上的判断,全在总汇册里。人上的判断,学生交不了差。」

    堂官看了他两息。

    那两息里,他的目光变了一次。

    变成了一种苏秦不太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失望,不是试探。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忽然在路边看见了一棵他年轻时种下的树,发现这棵树长成了他当年没有料到的样子。

    「行了。」

    堂官掀起布帘,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

    他背对着苏秦,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上头让我问你那句话的时候。」

    「上头还说了半句。」

    苏秦站在帘子里面,一动不动。

    「上头说。」

    堂官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什麽。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说完,他走了。

    布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隔间里,只剩苏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把最後那半句话,在心里听了三遍。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是上头说的。

    上头是天子。

    天子知道那个人在翰林院。

    天子知道他很久没有人去看。

    天子没有去看。

    天子让堂官带了这半句话。

    苏秦在隔间里站了很久,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天子不去看,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先帝能派一个心腹内侍,半夜摸进翰林院,留一封信。

    当今不能。

    因为先帝是用十一年的命换来的信任。当今没有打过那一仗。

    天子没有把握,自己去了之後,那个人是什麽态度。

    所以他不去。

    但他记得。

    他让人带了半句话。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半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暗示。

    是一个孙辈,替他的祖父,惦记着一个祖父的旧人。

    苏秦吸了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出了茶馆,走在巷子里,冬日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着。

    苏秦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文档司。

    他往翰林院走。

    走的路上,他把今天堂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在心里过了一遍。

    堂官答应了两件事。

    一,铨叙司封存档的事,堂官亲自去内阁办。

    二,定安府回函的传递渠道,改为直送。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说明堂官认可了这桩调查的分量,愿意往上推。

    但堂官也没有说更多。

    他没有问苏秦「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麽「。

    他只问了「你见过吗「和「公务还是私人「。

    问完之後,他就走了。

    连总汇册都没看。

    苏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堂官不需要看总汇册。秦衡之的报告他已经看了两遍。总汇册里的东西,和报告里的东西,大体一致。

    堂官今天要看的,不是材料。

    是苏秦这个人。

    看他怎麽答。

    看他的深浅。

    看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的那条线,画在哪里。

    「见过。」

    这两个字,堂官收下了。

    收下了,意味着堂官对苏秦这个人的判断,做出来了。

    判断是好是坏,苏秦不知道。

    但堂官笑了。

    那一下笑,是苏秦唯一能抓住的信号。

    笑了,说明不坏。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冬天的太阳矮,光是橘色的,落在翰林院的飞檐上,把瓦楞照得一条一条的。

    苏秦先回自己值房,换了身便服,喝了盏水,坐了一会儿。

    苏禾不在,大约还在练功。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该记的在心里记了,该放的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把那包粗茶拿了起来。

    昨夜剩了一半。

    他揣进怀里。

    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苏秦沿着廊下走。

    一丈。

    两丈。

    三丈。

    那扇门。

    门缝下面透着光。

    灯亮着。

    人在。

    苏秦走到门前,还没站定,门就从里面开了。

    老者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空盏。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回来了。」老者说。

    「回来了。」

    「进来。水已经落好了。」

    苏秦跨过门槛,走进去。

    值房里和前两夜一样,灯暖,茶热,一案一椅一灯。

    案角那只黑漆匣子,还在那里。

    但今晚,匣子的位置挪了一下。

    从案角挪到了案中央偏左的位置。

    正对着老者平时坐的地方。

    苏秦在矮凳上坐下来,掏出那包粗茶,放在案上。

    老者接过去,捻了一撮,冲了两盏。

    「堂官怎麽说?」

    「答应推了。铨叙司的封存档,他亲自去内阁办。」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苏秦喝了一口茶。

    涩。暖。

    和昨夜一样。

    他没有急着说後面的事。

    但老者知道他还有话。

    「说。」

    苏秦把茶盏放下。

    「堂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上头还递了半句。」

    老者端着茶的手,停了。

    苏秦一字一字地说出了那半句话。

    「那个人,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值房里安静了。

    灯焰一动不动。

    老者捧着茶盏,坐在案後,像一截老木头。

    苏秦看着他,想起这两天看见过的几种表情。

    传胪前那一夜,老者摊开掌心说「刻印的手,就是这只「的时候,他的脸是平的。

    昨夜苏秦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您「的时候,他的眼底有过一丝波动。

    此刻。

    此刻老者的脸上,什麽都没有。

    但苏秦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者捧着茶盏的手指,指节泛白了。

    不是冷。

    是用了力。

    用了很轻很轻的力,像是怕把盏捏碎。

    「先帝爷那封信,写的是「先生安坐,朕记得「。」

    老者的声音很轻。

    「三个字。朕记得。」

    「如今这位,说的是。」

    「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他把茶盏放下了。

    放的时候,盏底碰着桌面,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

    「先帝的话是石头。砸在地上,留个印子,谁也搬不走。」

    「这一位的话是水。」

    老者抬起眼。

    「水比石头软。可水知道老夫渴不渴。」

    苏秦在矮凳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灯下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孤独,不是「没有人来看「那麽简单。

    没有人来看,是外面的孤独。

    这种孤独,三十年没有人来喝茶,扛一扛就过去了。

    真正难的孤独,是里面的。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生出了他控制不住的东西。他花了余生去补,补不完。

    每一天坐在这间屋子里抄书的时候,他都知道,外面的天下,还欠着他一笔帐。

    不是天下欠他的。

    是他欠天下的。

    他欠的那笔帐,先帝替他扛了半壁,折了寿。当今继承了另一半,坐在龙椅上,隔着一重帘,隔着三十年,递了一句「很久没有人去看他了「。

    这句话传到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老者指节泛白。

    不是感动。

    是疼。

    「前辈。」

    苏秦开口了。

    「您说过,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今晚,可以念了吗?」

    老者的目光从苏秦脸上移到案中央那只匣子上。

    他看了那只匣子一会儿。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按在匣盖上,按了两息。

    然後他把盖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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