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惊蛰 (第3/3页)
”张角说,“教他们种地,教他们防病,教他们组织起来。但如果他们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只能尊重——然后,在他们跌倒时,伸手拉一把。”
三月初四,夜。
新地的瞭望塔上,灯火通明。张角和张燕、褚飞燕一起巡视防线。
三道壕沟已经挖好,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围墙加高到一丈,墙上设置了弩位。各要害处都堆放了滚木礌石,还准备了火油——这是最后的杀招。
“都安排妥当了。”张燕汇报,“东、南、西三个方向,各驻守两百人,由三个队长负责。北面黑山方向,我亲自带三百人防守。还有两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岗哨呢?”
“明哨十二处,暗哨八处,全部是老兵。”褚飞燕接话,“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口令一日三变。外围五里范围内,还有三支游骑巡逻。”
张角点点头,登上最高的瞭望塔。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处黑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更远处的平原上,零星散落着村庄的灯火——那些灯火,很多在三天后就会熄灭。
“先生在看什么?”张燕问。
“看人心。”张角轻声说,“你看那些村子,现在还有灯火,说明还有人过着平常的日子。但他们的心里,可能已经装满了仇恨、绝望、或者虚幻的希望。只等一个信号,就会爆发出来。”
“我们新地呢?”
“我们?”张角转过身,看着塔下新地的点点灯火——那是家家户户窗里透出的光,温暖而安稳,“我们的人心里,装的是田地里的庄稼,是学堂里的孩子,是明天要干的活。这比什么黄巾、符水,都实在得多。”
正说着,张宁匆匆上塔:“兄长,最新情报。”
“说。”
“太平道……提前了。”张宁喘息着,“不是三月五日,是明天,三月初五的子时。”
张角瞳孔一缩:“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我们在广宗的内线冒死传出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呃,是那个张角,觉得官府已经察觉,决定提前起事。八州三十六方,统一在明日子时,头戴黄巾,攻占官府。”
张燕和褚飞燕同时看向张角。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过来了。只是比原定早了几个时辰。
张角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岗哨加倍,巡逻队全部召回固守。告诉各部——从现在起,太平社,封山。”
“封山多久?”张燕问。
“直到外面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张角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静,“直到那些戴黄巾的人明白,光有口号改变不了世界。直到那些拿刀的人知道,杀人容易,治国难。”
他望向东方,那里还是一片黑暗。
“然后,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铜锣声在新地各处响起。灯火陆续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那是巡逻队和岗哨的火光。
新地像一头收起爪牙的兽,蛰伏在山谷中,等待着风暴的到来。
而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三月初五,子时。
钜鹿城外三十里,一座破庙里。
几百个头戴黄巾的汉子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叩拜。那中年人手持九节杖,口中念念有词: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贤良师万岁!”信徒们狂热呼喊。
中年人——历史上的张角,举起九节杖:“今日,我等顺天应人,替天行道!攻下钜鹿,开仓放粮,让天下人都吃得饱饭!”
“攻下钜鹿!开仓放粮!”
黄巾如潮水般涌出破庙,扑向沉睡中的城池。
几乎同时,巨鹿郡各地,无数黄巾从黑暗中涌出。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只有一根木棍。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系着那块黄色的布。
那黄色在火把映照下,像血,像火,像一场注定要烧尽一切的大火。
新地的瞭望塔上,张角看到了天边的火光。
那是钜鹿城方向。
开始了。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身后,张宁轻声问:“兄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角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两年前,我选择走那条路,现在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我?”
“那你会走吗?”
张角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新地山谷里那些紧张但有序的身影,那些加固的工事,那些储备的粮食,那些学了识字能看懂布告的社员。
“我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更慢,更难,但——更远。”
天边的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夜空。
惊蛰的雷,终于响了。
但这雷声,不是春雷。
是战鼓,是呐喊,是刀剑碰撞,是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
太平社的山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乱世,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