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孤忠殉道 风雨各西东 (第2/3页)
宝箴,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缓缓起身,早已有亲随上前,为他除去顶戴花翎,脱下官服补褂。动作很轻,但在寂静得只剩下雨声的正堂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当那象征二品大员身份的锦鸡补服被褪下时,陈宝箴的身形仿佛瞬间佝偻了许多。
陈三立跪在父亲身后半步,同样除去了代表“吏部主事”身份的冠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石化的沉静。他起身,上前一步,搀扶住微微摇晃的父亲。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萧索,也看到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劫后余生的相互支撑。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在一起。
钦差完成使命,不再多留一刻,径自离去。满堂属官,神色复杂,有的面露同情,有的目光躲闪,有的甚至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世态炎凉,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陈宝箴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转眼间,刚才还冠盖云集的正堂,只剩下陈氏父子,以及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陈三立扶着父亲,慢慢走回后衙书房。雨打窗棂,啪啪作响。书房里,属于封疆大吏的印信、关防、令箭等物,已被收走,空荡荡的桌案显得格外静寂。
“父亲,先歇息吧。”陈三立低声道。
陈宝箴却摆了摆手,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间他曾经批阅公文、运筹新政的房间,良久,才开口道:“立儿,去收拾吧。此地……非我等久留之所了。”
陈三立点头:“是。儿子已让家人略作整理。我们……回江西,回西山。”
“西山……”陈宝箴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忽,“也好。无官一身轻,正好闭门读书,课子弄孙。”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只是……复生他……今日……”
陈三立心中一痛。他如何不知?北京的噩耗,早已通过秘密渠道传来。他强忍悲恸,低声道:“父亲节哀。复生兄……求仁得仁,其精神不死。”
陈宝箴闭上眼,两行老泪终于无声滑落。“是我……是我当初召他来湘……若他留在武昌,或许……”
“父亲!”陈三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复生兄的路,是他自己选的。纵无湖南,他也会去北京,也会做同样的事。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要照亮黑暗,哪怕燃烧自己。我们能与他同行一程,见证其光华,已是幸事。”
陈宝箴睁开眼,看着儿子沉毅的面容,心中的痛楚与自责稍缓。他长长叹息一声:“你说得对。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选的路,今日也到了尽头。往后……便是寻常百姓了。”
窗外,秋雨潇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汽之中。一个时代,对于陈氏父子而言,确乎是终结了。但另一种生活,或许正在这无边雨幕之后,悄然展开。
三
吴保初得知谭嗣同死讯和“六君子”被斩的详情,是在事发后第三天的下午。他订阅的几家报纸,或因谨慎,或因审查,消息登得迟了,语焉不详。是一位与京中有些关系的友人不忍,亲自登门,将所知细节相告。
彼时,吴保初正心乱如麻。他写给袁世凯的那封陈情信已经发出,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安慰更让他煎熬。他既怕这信不足以撇清自己,招来祸患;又隐隐为自己这近乎怯懦的辩白感到羞耻,尤其在听到谭嗣同慷慨就义的消息后,这种羞耻感更是烧灼着他的心。
友人讲述时,吴保初呆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眼神空洞地望着壁炉里未曾点燃的木柴。当听到“我自横刀向天笑”、“死得其所,快哉快哉”的临终豪言时,他手猛地一抖,茶杯“砰”的一声失手跌落,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由于响声太大又很突然,引起隔壁仆人们的一阵惊慌。
老仆闻声进来欲收拾,被他粗暴地挥手赶了出去。
“彦复,你……节哀。”友人见他面色惨白,神情恍惚,低声劝道。
节哀?吴保初想扯出一个苦笑,却连嘴角都无法牵动。哀?他配吗?他此刻心中翻腾的,与其说是对友人之死的悲痛,不如说是一种更强烈的、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与恐惧。谭嗣同以最刚烈、最纯粹的方式,践行了其“冲决网罗”、“流血变法”的誓言,成了万人景仰的烈士。而他吴保初,同样出身官宦,同样曾热血上书,如今却在做什么?躲在租界的洋楼里,瑟瑟发抖地写信向可能的新贵乞怜,试图从昔日的同道中剥离出来,以图自保!
对比太过鲜明,也太残忍。谭嗣同的死,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怯懦、摇摆与不堪。
“他……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吴保初梦呓般地问。
友人沉重地点点头:“尸身据说被湖广会馆的同乡收敛了,头颅……示众三日后,不知下落。王五侠士似乎在设法……”
吴保初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痉挛。他想起松筠庵初识时谭嗣同那闪电般的眼神,想起他谈论“冲决网罗”时的激昂,甚至想起他那略带湘音、却充满力量的谈吐……那样一个活生生、热腾腾、仿佛永远燃烧着的人,就这样没了?被一把钝刀,砍下了头颅?
而自己,还活着,还在为头上的虚衔、为这租界里虚假的安宁而惶恐不安。
“对不起,请你离开……”他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求你……先出去。”
友人叹息一声,默默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吴保初一人。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海的秋日,也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北山楼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空旷、了无生气。那些曾经在这里被高谈阔论的自由、平等、变法,如今都沾上了浓重的血腥气,变得遥远而可怖。
他忽然想起沈云英那句“无根浮萍”的判语。此刻,他比浮萍更不如。浮萍尚且随波逐流,无牵无挂。而他,却被恐惧、羞耻、往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死死钉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动弹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