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被遗忘的知识殿堂 (第3/3页)
擦眼泪。
“不……我是说……”馆长罕见地犹豫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真实的情感了。这里的一切都是记录,都是数据。但眼泪……是即时的,无法归档的。”
他走回书桌,坐下,闭上眼睛。
“你们知道吗?我成为馆长,不是因为我想永恒。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害怕失去。”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遥远。
“规则降临前,我是这里的古籍修复师。我修复过无数古书,看着那些几百年前的人,留下他们的思想、情感、故事。然后我想,几百年后,谁还记得我?”
“所以我开始记录一切,我的记忆,家人的记忆,朋友的记忆。规则降临后,我发现我可以做得更多——我可以让所有人的记忆永恒。”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忘了什么是‘现在’。”
他看向周小雨:“你爸爸说得对。记忆的价值在于创造,而不在于保存。但我已经……无法创造了。我只会保存。”
长时间的沉默。
“我可以交出规则书。”馆长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再看一眼真实的世界。”馆长说,“不是通过记忆,不是通过记录,是真实的,即时的。”
“怎么做?”
“图书馆有一个观景台,在顶楼。”馆长说,“但从规则降临后,就被封闭了。因为外面的世界……太混乱,会影响图书馆的秩序。”
“我们可以带你去。”陈默说。
馆长摇头:“我无法离开这个房间。我的身体已经和图书馆融合。但你们可以……带一点‘外面’给我。”
“带什么?”
馆长拿出一本空白的书:“触摸外面的东西——一片叶子,一块石头,一缕阳光——然后把感觉写在这本书里。书会传递给我。”
听起来简单。
但图书馆的顶楼,肯定有防护。
“观景台怎么去?”陈默问。
馆长按下一个隐藏按钮,书桌后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窄的螺旋楼梯。
“从这上去,直通顶楼。但上面有‘真理守卫’,它们会测试你们是否有资格看到‘真理’——也就是外面的世界。”
“测试什么?”
“它们会问一个问题。”馆长说,“问题是随机的,但都关于‘知识的本质’。回答错误,会被扔回迷宫。回答正确,可以通过。”
知识本质。
这种哲学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答案是什么?”陈默问。
“没有固定答案。”馆长说,“真理守卫判断的不是答案的对错,而是回答者的‘信念纯度’。如果你真心相信自己的答案,并且答案能自洽,就能通过。”
信念纯度。
陈默有点棘手——作为观察者,他没有“信念”,只有逻辑。
但周小雨可能有。
“我去。”周小雨说。
“不行,太危险。”林晓说。
“妈妈,爸爸教过我很多关于知识的事。”周小雨说,“他说,知识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理解世界,为了让生活更好。我觉得……那就是我的答案。”
馆长看着她,点头:“你有你父亲的眼睛。去吧。”
陈默和周小雨走上螺旋楼梯。
馆长把空白书递给林晓:“你在这里等。如果他们成功,书会自动记录。然后……我就交出规则书。”
林晓接过书,手心出汗。
楼梯很长,盘旋向上。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达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刻着拉丁文:VERITAS(真理)
推开门。
第六节 真理之问
门后是一个玻璃穹顶的观景台。
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观景台中央,站着三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古希腊风格的长袍,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由光线构成。
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旋转的符号:?,!,……
问号、感叹号、省略号。
真理守卫。
中间的“问号”发出声音,不是通过嘴,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知识是什么?】
问题来了。
周小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知识是……理解世界的工具。”
【太肤浅。】“感叹号”说,【工具会被丢弃,知识永恒。】
“但知识需要被理解才有价值!”周小雨说,“如果没有人理解,知识就只是符号!”
【符号承载真理。】“省略号”说,【真理超越理解。】
“那真理是什么?”周小雨反问。
三个守卫同时沉默。
然后,“问号”说:【提问者无权反问。】
僵持。
陈默知道,这样下去不会通过。
他走上前:“知识是观察的记录。”
守卫转向他。
【观察者的答案。】“感叹号”说,【但观察者本身是工具,工具的回答无效。】
“观察者不是工具。”陈默说,“观察者是记录者,也是创造者。没有观察,就没有知识被记录。没有记录,就没有知识被传承。”
【传承是为了永恒保存。】“省略号”说。
“不,传承是为了继续创造。”陈默说,“知识不是终点,是起点。每一代人在前人的知识上,创造新的知识。如果只是保存,知识就会死亡。”
三个守卫再次沉默。
他们在“思考”——如果规则实体能思考的话。
【你的信念纯度……很高。】“问号”最终说,【但缺乏情感支撑。】
【观察者没有情感。】“感叹号”说。
【但你有逻辑。】“省略号”说,【逻辑也是一种信念。】
他们似乎在内部争论。
最终,“问号”说:【通过。但只能有一个人触摸外界。】
“让她去。”陈默说。
周小雨走到玻璃穹顶边缘。
守卫们挥手,一块玻璃变得透明。
外面是……黄昏。
真实的黄昏。
夕阳西下,天空从橘红渐变为深紫,云层镶着金边。
远处,城市的废墟在暮色中沉默,但有些地方亮起了灯光——幸存者的营地。
风吹过,带来外面世界的气息:灰尘、植物、还有……自由的味道。
周小雨伸出手,穿过玻璃的开口,触摸外面的空气。
然后,她摘下一片从裂缝中长进来的藤蔓叶子。
叶子翠绿,带着露水。
她把叶子贴在脸颊,感受那份真实。
然后转身,把叶子放在守卫提供的一个银盘里。
“带下去吧。”守卫说。
银盘自动漂浮,沿着楼梯下降。
陈默和周小雨跟在后面。
回到馆长室时,银盘已经放在书桌上。
馆长拿起那片叶子,手指轻轻抚摸。
他的眼睛湿润了。
“真实……”他喃喃,“粗糙的叶脉,不均匀的绿色,还有……虫咬的痕迹。这不完美,但……真实。”
他把叶子贴在额头,闭上眼睛。
空白书自动翻开,开始书写——不是文字,是光影,是感觉的记录。
馆长看到了黄昏的天空,听到了风声,闻到了灰尘和植物的气息,感受到了叶子的粗糙和露水的冰凉。
一行文字在书中浮现:
【真实即不完美,不完美即生命。】
馆长睁开眼睛,眼泪流下。
“我错了。”他说,“我一直追求完美的永恒,但完美的永恒……是死亡。只有不完美的、会消逝的真实,才是活着。”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按下隐藏机关。
书架移开,露出一个保险柜。
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书,封面是皮革,镶着银边。
核心规则书。
馆长取出书,递给陈默。
“关闭图书馆节点的方法,在里面。”他说,“但关闭前,请让那些记忆体……选择一次。”
“选择?”
“让他们选择:是留在记忆宫殿,享受虚假的永恒;还是回归现实,面对短暂的真实。”馆长说,“这是我最后的……尊重。”
陈默接过规则书。
翻开,找到关闭方法:
【图书馆节点关闭步骤】
1. 馆长自愿交出规则书(已完成)
2. 在中央大厅举行‘记忆归还仪式’
3. 每个记忆体自主选择去向
4. 选择回归者,意识重新载入备用躯体(如有)或转化为自由记忆体
5. 选择留下者,随节点关闭一同消散
6. 点燃规则书,释放所有知识
备用躯体?
陈默看向馆长。
“地下室有克隆培养舱。”馆长说,“早期准备的,但后来我觉得……不完美,就放弃了。不过,基础躯体还有。”
有躯体,周文涛就可以真正复活。
“开始仪式吧。”馆长说。
他们回到中央大厅。
李伟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安全,松了口气。
馆长登上服务台,按下某个按钮。
整个图书馆的广播响起:
【全体记忆体注意】
【图书馆即将关闭】
【请做出最终选择:留下,或回归现实】
【选择时间:30分钟】
地下室的玻璃罐开始发光。
记忆体们苏醒了。
控制面板上,选项开始出现:
编号001:张明 - 选择:回归
编号002:李芳 - 选择:留下
编号003:王刚 - 选择:回归
……
一个个选择跳出来。
大约70%选择回归,30%选择留下。
最后,轮到047号。
屏幕闪烁,然后显示:
【编号047:周文涛 - 选择:回归(条件:与家人一起)】
周小雨哭了。
林晓抱住她。
馆长操作控制台,启动克隆培养舱。
一个小时后,一具与周文涛相似的躯体被送上大厅。
记忆传输开始。
周文涛的意识从玻璃罐,缓缓注入新躯体。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林晓和周小雨。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但真实。
一家人拥抱,哭泣,笑。
陈默看着,没有情感波动,但逻辑模块记录:样本团聚,幸福指数大幅提升,有助于后续适应性。
最后,馆长走向陈默。
“现在,关闭节点吧。”
陈默点燃规则书。
火焰是银色的,不热,但明亮。
火焰中,所有书籍化为光点,飞向天花板,消散。
书架崩塌,建筑开始透明化。
选择回归的记忆体,意识化为光束,飞向城市各处——去寻找可依附的躯体,或作为自由意识存在。
选择留下的,在光中微笑,然后消散。
图书馆在消失。
馆长站在大厅中央,身体也开始透明。
“谢谢你们。”他说,“让我在最后……看到了真实。”
他完全消散。
图书馆彻底消失。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城市的废墟。
但废墟中,开始长出新的植物——从图书馆释放的知识光点,变成了生命的种子。
知识以新的形式,回归世界。
周文涛虚弱但坚定地站着,一手搂着林晓,一手牵着周小雨。
“爸爸,我们回家。”周小雨说。
“家……”周文涛看向陈默,“你们呢?”
陈默调出数据:
【节点关闭:6/7】
【剩余节点:锦绣公寓(已激活)】
【高维裁决剩余时间:12小时】
【建议:立即前往最终节点】
12小时后,高维理事会将做出裁决。
终止实验,或重置一切。
而锦绣公寓,是观察者的归宿,也是最终的战场。
“我们去公寓。”陈默说。
李伟点头。
周文涛看着他们:“需要帮忙吗?”
“不用。”陈默说,“这是观察者的任务。”
但周小雨说:“我想去。爸爸回来了,我想……帮你们结束这一切。”
林晓也点头:“我们一家欠你们的。”
陈默评估:增加样本会提**险,但也可能提供意外变量。
“可以。”他最终说,“但必须听从指令。”
“明白。”
五人走向城市深处。
锦绣公寓的方向,有一道银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最终节点,正在等待。
等待观察者的回归。
或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