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一代北大荒人! (第3/3页)
要在这片荒原上老死。
它也藏在每一个转业官兵的叹息里—他们脱下了军装,拿起了锄头,曾经的荣耀似乎都被这漫天的大雪掩埋了。
这时候来边疆的,几乎都是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无奈。
那种家庭幸福、心疼孩子的家庭,怎可能会让孩子来边疆吃苦。
看着台下肃穆的老兵跟迷茫的年轻人,江朝阳没有停下,反而更进一步,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
「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咱们到底算啥?」
「为国出力的英雄?那是报纸上说的。」
「流放的苦力?那是心里偷偷想的。」
「卖力气的长工?还是没娘要的野孩子?」
这几个词,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狠狠地搓了一把脸,粗糙的手掌摩擦着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前排的几个知青,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这种身份的缺失感,这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力感,是他们每晚躺在地窨子里,看着黑乎乎的房顶时,最害怕面对的梦魔。
「我认为都不对!」
江朝阳的声音猛然拔高。
他猛地直起身子,一挥手,像是要斩断那些缠绕在众人心头的乱麻。
「以前咱们是谁不重要。」
「咱们不是过客,不是来这儿混几年日子就跑的逃兵!」
「重要的是,我们既然脚踩在这片黑土地上,那咱们不妨再给自己增加一个新的身份。」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
粉笔头重重地怼在黑板上,因为用力过猛,断了一截,但他毫不在意。
刷刷刷!
粉笔灰簌簌落下。
黑板上多了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北大荒人!」
江朝阳扔掉手中的粉笔头,指着窗外。
窗外是茫茫的雪原,是呼啸的北风,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江朝阳的语速加快。
「既然我们已经无处可去,那麽不妨将这里变成家,将北大荒人变成我们的身份。」
「以後我们会凭藉自己双手,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变成工厂的烟囱,变成翻滚的麦浪!」
「把这片沉睡了万年的黑土地,变成我们每一个北大荒人的好日子!」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光是传承历史,还是在开创新的历史!」
「也许几十年後,当我们的後代站在我们亲手开垦的金色稻田里,也会赋予我们一个新的身份—第一代北大荒人!」
这七个字,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引爆了整个礼堂。
第一代北大荒人!
不是被家里赶出来的,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的。
他们是第一代的开创者,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个定义,瞬间将他们从身份迷茫的泥潭中拔了出来,赋予了他们一种集体性的历史使命感。
那种被家里抛弃的苦涩,那种流放的委屈,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使命感所取代。
礼堂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大的情绪冲击得忘了反应,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啪!
第一排,李远江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身後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根本没顾上扶。
啪!啪!啪!
他的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率先用力鼓起掌来。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真的给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不是冰道,也不是油料。
而且他目前最棘手的也是最发愁的身份认同!
这对於他们这只大杂烩队伍来说,一个能让大部分人引起共鸣的身份认同。
就像是一杆在前方引路的旗帜一样重要。
只有有了这种集体身份的认同感,大家才会从客人变成家人,牢牢的驻紮在这边。
紧接着,张铁军,一营,二营,三营————所有的知青,所有的老兵,上千人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轰然起身。
没有人号令,没有人指挥。
掌声如雷,似乎要把这简陋礼堂的房顶掀翻,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震碎。
孙大壮把那双蒲扇大的手掌都拍红了,甚至拍肿了。
他一边拍,一边扯着破锣嗓子,拼命地跟旁边那个并不认识的人喊道。
「看见没!那是俺们六连的人!那是俺们六连的江朝阳!俺们全都都是北大荒人!」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但那老兵根本没躲,反而跟着孙大壮一起吼。
「我也是北大荒人!咱们以後都是一家人!」
严景摘下那副厚厚的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孩子,他能紮根北大荒自己成家立业。
苏晚秋、赵红梅、王勇、顾晓光————这一刻,所有的六连人都挺直了腰杆,像是接受检阅的战士一样。
江朝阳站在台上,在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看着下方那一张张从迷茫变得坚定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