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账本、遗嘱与看不见的帝国 (第2/3页)
,您的心脏就像一艘超载的老船,再大的风浪就要沉了。”
于是他在阿姆斯特丹住所的窗前,听着远处市政厅广场传来的钟声和欢呼。彼得跑回来给他描述现场:联合省议会主席亲手颁发特许状;六家商会的代表在文件上签字,用了六支不同的金笔;然后是一箱箱文件被搬上马车,运往印刷厂——明天,招股说明书将传遍共和国每个角落。
“他们还说,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会计系统。”彼得兴奋地报告,“双式记账法,每个据点都要定期向阿姆斯特丹总部报送报表。您知道他们怎么称呼总部的账簿吗?”
“什么?”
“‘十七先生之书’。”彼得说,“因为董事会由十七人组成。但下面的人在传,说真正设计这套系统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莱顿围城时就开始用特殊符号记账……”
威廉微笑。他的确参与了会计系统的设计,建议了标准化报表格式,甚至贡献了一些自创的符号——当然,被年轻会计师们“改良”得更加复杂了。
那天下午,卢卡斯和安娜带着六岁的小威廉来看他。孩子被正式的名字“威廉”搞糊涂了,坚持叫自己“小威”,以区分外公。
“外公,什么是东印度公司?”小威趴在威廉膝盖上问。
威廉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
“想象这个苹果长在一棵很远很远的树上。”他说,“在东印度群岛,要坐船好久好久才能到。以前,只有葡萄牙国王的人能去摘苹果,然后卖得很贵很贵。”
“现在呢?”
“现在,”威廉慢慢削着苹果皮,动作因手抖而不稳,“我们荷兰人组成一个公司。爷爷,你爸爸,还有很多很多人,一起出钱造大船,雇勇敢的水手,去摘苹果。然后运回来,卖的钱大家分。”
小威似懂非懂:“那我也能吃到苹果吗?”
威廉把削好的一块苹果递给他:“不仅你能吃到。你的朋友,阿姆斯特丹的每个孩子,甚至远在弗里斯兰的孩子,只要他们的父母投资了一点点钱,都能分享到这些苹果。这就是公司的魔法:把很多人的一点点钱,变成够得着远方苹果树的力量。”
孩子满足地吃着苹果。卢卡斯和安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混合着爱、担忧和骄傲的眼神。
1603年,第一支VOC舰队出发了。十四艘船,将近一千七百人,由经验丰富的海军上将韦麻郎指挥。威廉在病榻上通过彼得了解进展:船队绕过好望角,在非洲东海岸建立补给站,然后横渡印度洋,目标是爪哇的万丹和摩鹿加群岛的香料产地。
同时,阿姆斯特丹交易所开始正式交易VOC股份。最初的价格是每股三百荷兰盾,但几周内就涨到三百五十。威廉让彼得卖掉了十分之一的持股。
“为什么?”彼得不解,“才刚开始涨。”
“因为市场太热了。”威廉咳嗽着说,“当连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时,是时候冷静一下了。而且……我需要现金。”
“做什么?”
“设立一个信托基金。”威廉示意彼得拿来纸笔,“为小威,也为其他可能的后代。不是留给他们钱,是留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口述,彼得记录。信托基金的结构很特殊:本金不得动用,只使用投资收益。资金三分之一投资VOC股份,三分之一投资莱顿大学研究基金,三分之一投资“新发明”——威廉特意强调这个词。
“什么样的新发明?”彼得问。
“望远镜、显微镜、改良的织布机、任何能让我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生产更快的东西。”威廉说,呼吸有些急促,“荷兰的未来不在香料,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遗嘱的另一个条款是关于他的账本。三大册,从1550年代到1603年,记录了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与国家史。
“烧掉。”威廉说。
彼得震惊:“全部?您一生的记录!”
“烧掉。”威廉重复,“里面的内容……太真实。真实到危险。让历史学家去编造干净的故事吧,真实的账目只会给活着的人带来麻烦。”
但最后他妥协了:账本交由莱顿大学图书馆封存,五十年内不得开启。“到那时,”他说,“我们都死了,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1604年春天,威廉的病情恶化了。医生束手无策,只说“年龄到了,就像熟透的果实,该从枝头落下了”。
最后的日子,他要求搬回莱顿。不是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屋,不是后来购置的海边别墅,而是那个最初的货栈——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仓库和办公室,但结构还在。
他们在一楼给他搭了床,窗户正对着运河。春天阳光很好,照在古老的橡木梁上,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安娜每天陪着他,读VOC的最新报告:船队抵达万丹,与当地苏丹签订贸易协议;在安汶建立了第一个要塞;与葡萄牙舰队发生小规模冲突,荷兰人赢了;第一批香料已经装船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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