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一次冲突:旗帜、炮弹与家族分歧 (第3/3页)
话读给大家听。卢卡斯若有所思:“所以英国人在学习我们的组织方式?”
“也在学习我们的金融方式。”小威廉说,“我听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模仿VOC的股份结构。战争结束后,无论谁赢,世界都会变得更像我们——或者我们变得更像他们。”
扬叔叔刚从另一场海战回来,带回了十几幅素描。其中一幅画的是战斗间歇,双方水手在海上捞救落水者——不分敌我,只是海上人的默契。
“特龙普将军允许我画这个场景。”扬说,“他说:‘战争是必要的,但人性也是。’”
卡特琳娜看着那些画,突然说:“也许我应该画一本新的植物图谱,《战争时期的可食用野生植物》。如果围城或封锁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莱顿围城的故事。那个家族传奇,从老威廉到小威廉,四代人都在不同程度上重复着相似的剧本:繁荣、冲突、生存、重建。
1654年4月,战争在双方筋疲力尽中结束。《威斯敏斯特和约》签订,条款对荷兰不利:必须承认《航海条例》,赔偿英国损失,并秘密条款——将奥兰治家族排除在荷兰最高权力之外(英国担心亲法国的奥兰治派掌权)。
消息传来时,家族再次聚会。气氛复杂:战争结束了,但不算胜利;和平恢复了,但代价沉重。
小威廉看着儿子扬二世肩上的伤疤,突然说:“你知道你曾祖父的老账本今年可以开启了吗?按照遗嘱,1654年。”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威廉的三大册账本,封存在莱顿大学图书馆五十年,今年到期。
“我们去看看。”卡特琳娜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期待,“也许里面有我们需要的智慧。”
一行人前往莱顿大学。图书馆管理员拿出那个密封的木箱,标签已经泛黄:“威廉·范德维尔德账本,1604年封存,1654年可启。”
箱子打开,尘土飞扬。三大册账本安静地躺着,皮革封面依然坚固。
他们随机翻开一页。是1574年,莱顿围城期间的记录。老威廉的字迹工整,记录着食物配给、死亡名单、鼠肉交易。但在页面边缘,有一行小字:
“生存需要计算,但计算不能只有数字。记住你为何而战,记住你为谁而活。否则,赢了战争,输了灵魂。”
翻到另一页,1581年,独立前夕。记录着战争债券销售和VOC早期讨论。边缘注释:
“创建公司时,要问:这公司是为了让少数人致富,还是让多数人受益?前者会腐蚀国家,后者能建设国家。荷兰太小,承受不起腐败。”
再翻,最后一册的最后一页,1604年,老威廉临终前。只有一句话,写得很大,墨迹深重:
“给看到这些的后代:荷兰的财富不在香料,不在郁金香,不在账本上的数字。在于平衡——陆地与海洋的平衡,个人与集体的平衡,利润与原则的平衡。失去平衡,就会倾覆。永远计算,但永远记得:有些东西无法计入账本,却是真正的基石。”
图书馆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莱顿的运河静静流淌,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平衡。”卢卡斯重复这个词,“我们现在平衡吗?”
小威廉看着儿子肩上的伤疤,又看看墙上荷兰共和国的地图——小小的国家,巨大的全球存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了提醒。”
玛丽亚轻轻触摸账本的纸张,仿佛能感受到曾祖父的体温:“我想抄录这些边缘笔记,做成家族格言。”
卡特琳娜点头:“然后继续我们的工作。战争结束了,但挑战没有:如何重建,如何保持繁荣,如何……平衡。”
离开图书馆时,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木箱。他想,父亲(老威廉)用五十年时间传递了一个信息:历史会重复,但智慧可以传承。
第一次英荷战争结束了。荷兰没有输,但也没有赢。共和国依然站立,但已经开始感到疲惫。
家族的四代人走在莱顿的街道上,从曾祖父的货栈前经过——现在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玛丽亚参与编写的《荷兰植物志》和扬的海战版画集。
历史在循环,但也在前进。鲱鱼贩子的后代成了画家、海军军官、科学家、商人。他们参与了一个国家的崛起,现在要面对它的第一次重大挑战。
小威廉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运河里自己的倒影。四十七岁,头发开始灰白,肩上扛着家族和国家的双重重量。
他想起了祖父账本里的话:“永远计算,但永远记得有些东西无法计入账本。”
“走吧,”他对家人说,“还有很多账要算。但今晚,我们先吃饭。卡特琳娜姑姑,您带了土豆吗?”
“当然。”卡特琳娜微笑,“新品种,抗病,高产。就像荷兰,经过风雨,依然生长。”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这个国家的历史,曲折但坚定地向前延伸。
而下一场风暴,正在地平线酝酿。但今晚,让他们享受这短暂的和平,和简单的土豆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