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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跨海的王冠与分裂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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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跨海的王冠与分裂的忠诚 (第3/3页)



    但他们还是签了合同。商业现实压倒政治疑虑。而且,小威廉私下认为,英荷联盟可能持续——因为威廉需要荷兰支持来稳固英国王位,而荷兰需要英国制衡法国。

    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实验农场收到了意想不到的访客:英国农业协会的代表。他们听说了耐盐作物的研究,希望引进到英国的沿海沼泽地区。

    “我们可以提供经费,”英国绅士礼貌地说,“但要求独家使用权五年。”

    玛丽亚想拒绝,但卡特琳娜看到了机会:“我们可以同意,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五年后技术必须公开;第二,你们要帮我们在莱顿建立一个正式的农业研究所——不是临时实验田。”

    谈判持续了四周。最终达成的协议让玛丽亚惊讶:英国方面提供足够建立一个小型研究所的资金,换取十年而不是五年的独家使用权。

    “母亲,十年太长了!”

    “但有了研究所,我们可以做更多研究,帮助更多人,”卡特琳娜说,“而且,孩子,我已经七十九岁了。我需要确保我死后,这项工作还能继续。”

    协议签署后,莱顿大学的态度突然转变。曾经批评她们“不够学术”的教授们,现在对“国际合作的典范”表示赞赏。玛丽亚的晋升被重新考虑。

    “真是讽刺,”她对未婚夫约翰说,“英国的认可比荷兰的认可更有用。”

    约翰现在是威廉三世(英国国王兼荷兰执政)的联合参谋部成员,经常往返于伦敦和海牙之间。他苦笑:“这就是新现实。荷兰的重要程度,现在取决于它对英国有多大用处。”

    1690年,第一次考验到来。

    在爱尔兰,忠于詹姆斯二世的军队与威廉的军队爆发战斗。博因河战役中,威廉亲自指挥,击败了詹姆斯二世(后者再次逃亡法国)。

    但战役的账单寄到了海牙。荷兰承担了大部分费用,因为“这是为了保卫英国王位,从而保卫新教事业和荷兰安全”。

    各省议会再次争吵。荷兰省抱怨负担过重,泽兰省质疑“为什么我们要为英国的内战付钱”,乌得勒支省则担心威廉长期不在荷兰会导致权力真空。

    更微妙的是,一些荷兰军官在爱尔兰阵亡,他们的家属公开质问:“我们的儿子为荷兰而死,还是为英国而死?”

    小威廉的航运公司参与了伤员运输和物资补给。生意很好,但每次看到伤亡名单,他都感到不适。这些人——荷兰人、英国人、甚至雇佣的德意志士兵——为一个复杂的政治计算而死,而那个计算的最终盈亏,可能永远算不清楚。

    扬二世开始写一本新书,暂定名《双重王冠:英荷联盟的代价与希望》。这次他不匿名了——现在威廉统治两国,批评需要更谨慎,但也可能更安全。

    “关键问题是,”他在家族晚餐上说,“这个联盟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还是荷兰逐渐沦为英国的小伙伴?威廉殿下现在是英国国王,他的继承人会是英国君主,不是荷兰执政。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心必然偏向英国。”

    “那荷兰怎么办?”玛丽亚问。

    “也许成为‘富裕的省份’,”扬二世苦笑,“就像弗里斯兰相对于荷兰省。不是独立国家,而是联盟中较富裕但权力较小的一部分。”

    卡特琳娜从轮椅上抬起头:“你曾祖父反抗西班牙,不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另一个国家的省份。”

    “但也许这是历史的选择,”小威廉轻声说,“荷兰太小,无法单独对抗法国。我们需要盟友。而最自然的盟友是说相似语言、有相似宗教、现在还有共同君主的英国。代价是……部分主权。”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海牙夜色深沉,远处议会大厦的灯火通明——那里正在辩论如何支付爱尔兰战役的账单。

    扬叔叔打破了沉默:“我最近在画一幅新画,《两个海岸》。左边是荷兰海岸,风车和运河;右边是英国海岸,悬崖和城堡;中间是海峡,船只往来。我想表现的不是分离,也不是统一,而是……联系。脆弱的、必要的、昂贵的联系。”

    “就像婚姻,”玛丽亚说,“两个独立个体结合,希望一加一大于二,但永远不知道谁会妥协更多。”

    1690年秋天,家族收到了一份来自伦敦的邀请:威廉三世(现在是英国国王威廉三世)希望范德维尔德家族派代表参加宫廷宴会,感谢他们在远征中的支持。

    “谁去?”小威廉问。

    大家互相看看。最后决定:小威廉和扬二世去,作为商业代表;扬叔叔去,作为文化代表;玛丽亚和她的未婚夫约翰(现在已经是少校)也去,作为科学和军事的代表。

    “全家出动,”卡特琳娜微笑道,“去看看我们的执政如何当国王。”

    准备行装时,小威廉在祖父的老账本副本上添加新笔记:

    “1690年,前往伦敦。我们的执政现在是英国国王,我们的船挂着联合旗帜,我们的农业研究得到英国资助,我们的画家受邀描绘两国联盟。

    这是荣耀吗?还是缓慢的兼并?也许两者都是。

    祖父,您反抗西班牙统治,见证了共和国诞生。您的后代现在目睹共和国与王国结盟,也许正走向某种新的存在形式。

    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妥协。但我知道:荷兰依然存在,依然在计算,依然在适应。就像芦苇,随风弯曲但不折断。也许这就是我们的本质:不是永恒的坚固,而是坚韧的灵活。”

    他合上账本,开始收拾行李。需要带正式的服装、商业文件、还有……一件特别的东西。

    他从家族档案馆取出一件小物品:一个褪色的木制鲱鱼桶缩小模型,是老威廉在莱顿货栈用过的桶的复制品。他要把它带到伦敦,放在旅馆房间。提醒自己,无论政治如何变化,无论王冠如何闪耀,一切都始于简单的贸易,始于一条咸鱼的计算。

    窗外,海牙的钟声响起,像在计数这个国家的新篇章。

    荷兰共和国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不是灭亡,而是演化。就像毛毛虫变蝴蝶——过程可能混乱,结果可能美丽也可能危险,但不可逆转。

    范德维尔德家族将见证这一切,参与这一切,记录这一切。用船只、画笔、种子、文字,还有账本。

    跨海的王冠已经戴上。分裂的忠诚正在考验这个国家。

    但生活还要继续,生意还要做,计算还要进行。

    明天,他们将渡海去伦敦,去见那位既是荷兰执政又是英国国王的人。

    风吹过北海,一如既往,不问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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