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守夜 (第3/3页)
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直到身体因为疲惫和高烧未退而再次感到沉重昏沉,意识也开始模糊。苏文瑛感受到女儿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和重新变得绵长的抽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又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她哭花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睛。
“睡吧,挽秋,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苏文瑛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挽秋累极了,身心俱疲。在母亲温柔的目光和话语中,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掠过的念头,不是酒吧的恐惧,不是考试的失利,甚至不是对林见深的困惑,而是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而真实的温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两人轻柔的呼吸声。
苏文瑛没有离开,甚至没有松开女儿的手。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女儿苍白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镌刻在心底,以弥补今晚差点失去的恐惧。壁灯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照亮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色愈发深沉。偶尔有救护车凄厉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打破夜的寂静,也提醒着这里是不眠的急救世界。
叶挽秋睡得很不安稳。高烧虽退,但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陷入一种浅而多梦的睡眠。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偶尔无意识地嚅嗫,发出模糊的呓语。
苏文瑛倾身细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要……走开……瓶子……别过来……” 还有一次,她似乎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每一声模糊的梦呓,都让苏文瑛的心狠狠揪紧。她无法想象女儿今晚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的遭遇,只能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妈妈在,不怕,妈妈在……”
后半夜,叶挽秋的体温又有些反复,额头重新变得滚烫,脸颊也浮起不正常的红晕。苏文瑛立刻按铃叫来值班护士。护士检查后,又给她加了一剂退烧药,重新换了额头上的冷毛巾。
苏文瑛彻夜未眠,就那样守在女儿床边,不时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女儿干裂的嘴唇;不时为她更换额头上被体温焐热的毛巾;握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撑和慰藉。她看着女儿在病痛和梦魇中挣扎,看着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如刀绞,却又无比庆幸——幸好,幸好她还能在这里,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守着她。
夜色最深沉时,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母女二人交错的、轻柔的呼吸声。苏文瑛终于抵挡不住连日的担忧和此刻的疲惫,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但即使睡着了,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女儿就会再次消失不见,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而叶挽秋,在母亲无声的守护和药物作用下,似乎终于沉入了稍微安稳一些的睡眠。那些狰狞的画面和恐惧的情绪,暂时被隔离在意识的深层。只是在梦中,偶尔还会闪过一道清瘦挺拔、沉默平静的身影,和一双深不见底、无波无澜的眼眸。
那个身影,在混乱危险的酒吧里,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刃;在深夜寒冷的街道上,是她唯一可以倚靠的脊背;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是那个沉默地敷毛巾、喂水、稳定她针头的人;也是那个在母亲和医生到来后,平静地、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的人。
他像一个谜,一个矛盾体,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存在,悄无声息地闯入她混乱不堪的夜晚,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冰冷又诡异的印记,然后,又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心绪,和一个漫长而难熬的、被母亲的温暖和泪水浸透的守夜。
窗外,天色由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预示着漫长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