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松漠余烬 (第3/3页)
乌古乃单膝跪地,指天为誓:“完颜乌古乃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完颜部永为大辽藩篱,永不叛辽,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萧慕云扶起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六月二十三,萧慕云回到上京。
入城时,夕阳正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她勒马驻足,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短短半年,圣宗驾崩,太子即位,皇后垂帘,庆王伏诛,高丽退兵,女真归附……她做了太多事,走了太多路,见了太多生死。
可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朝中反对派只是暂时蛰伏,并未根除;女真归附只是权宜之计,未必长久;宋国虎视眈眈,西夏死而不僵,高丽野心不死。
而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姐姐,”苏念远策马靠近,轻声道,“该回府歇息了。”
萧慕云“嗯”了一声,却未动马。她望着夕阳,忽然问:“念远,你说太祖当年建国时,可曾想过,大辽会走到今天?”
苏念远想了想:“太祖想的,大约不是‘大辽会怎样’,而是‘我们该怎样’。”
“我们该怎样……”萧慕云喃喃重复。
“祖母不是说过吗?”苏念远轻声道,“‘我们能否建立一个永不坠落的国家’。太祖问的是‘能否’,不是‘一定’。他在问,后人也在答。姐姐做的,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萧慕云转头看着妹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策马前行,“走吧,回府。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马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得得声。晚风拂面,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
萧慕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案头那卷未写完的奏折,想起他深夜独坐时眼底的疲惫,想起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那句话——
“告诉她,真相太沉,不必全知。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告慰。”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是让她放弃追查,不是让她远离朝堂,而是让她好好活着——活着去实现那些他来不及实现的理想,活着去守护那些他拼死守护的人,活着去走那条他没能走完的路。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会好好活着。”
夜风拂过,仿佛回应。
开泰二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混同江畔,第一批试种的占城稻抽出了青穗。女真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轻抚稻叶,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南京道,汉学院的钟声第一次敲响。契丹、汉、渤海各族的孩子们鱼贯而入,坐在同一间学堂里,翻开同一本《千字文》。
上京城,萧慕云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搁下朱笔。窗外夜色已深,夏虫鸣声渐稀,秋意正在远处酝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斗七星悬于北天,亘古不变。星光洒落,照亮她鬓边初生的几根白发,也照亮案头那封尚未发出的信——
那是给乌古乃的回复,准劾里钵回部省亲。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行小字:
“劾里钵返京时,请将军将幼子完颜阿骨打送入京城。本官欲亲授其汉文、契丹文,并许其与太子伴读。”
她不知道,这个叫阿骨打的十岁少年,二十年后将点燃覆灭辽国的第一把火。
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正在做该做的事。
窗外,星河欲曙。
长夜将尽,而黎明尚远。
【历史信息注脚】
北疆都护府:虚构机构,仿唐安西都护府,体现中央政权对边疆的有效治理。
占城稻:北宋真宗时期从占城(今越南)引入的早熟稻种,对农业意义重大。
完颜劾里钵:历史人物,完颜乌古乃长子,后追封金朝皇帝。
完颜阿骨打:历史人物,完颜劾里钵次子,金朝开国皇帝,生于1068年。此处艺术加工为幼子并提前出场,为第三部做伏笔。
铁犁与农业技术:辽国农业较落后,铁制农具依赖宋国输入。
女真质子制度:辽确实要求女真首领送子弟入京为质。
松漠:契丹故地别称,取松花江、漠北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