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的关键词:生存,还是真相? (第2/3页)
文字瞥了一眼,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林澈没抬头。
下午三点多,报告主体总算完成。
他通读一遍,感觉整篇都是用陌生的、“小林”这个身份的语言写出来的。
他将报告连同那几个敷衍的“城市微光”新构思一起打包,发到李主管邮箱。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没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亲手交出了一部分不愿面对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电脑屏幕暗了下来,映出他自己模糊疲惫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内部通讯软件图标急促闪烁——李主管发来消息。
“小林,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短短一行字,看不出情绪。
林澈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那处开线痕迹似乎更明显了些,然后朝玻璃办公室走去。
敲门之前,他透过玻璃朝里看了一眼——李主管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
办公桌上放着的,正是他刚提交的那份报告的打印稿。
“进来。”李主管头也没抬。
林澈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李主管没说话,只用手重重敲着报告纸页上的某处。
办公室空气仿佛凝固。
李主管的手指停在了“建议开发方向”这一栏。
林澈的目光顺着那短粗的手指,落在他自己写下的那行文字上:
“......综上所述,建议可对张师傅(搪瓷修补)进行深度访谈,挖掘其个人历史及技艺传承故事,打造‘最后的搪瓷匠’怀旧IP;对老街区生活场景进行系统性素材采集,包装为‘消失的烟火气’系列,突出都市乡愁及情感治愈......”
这些字是他亲手敲的,但此刻看着,却如此陌生。
李主管终于抬起头。那双被肥厚眼皮包裹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不满和“教你做事”的精明。
“小林啊,”李主管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报告框架清晰,素材梳理也算有条理。”
他停顿,话锋一转:
“但你提的这个开发建议,太过温吞了!也太‘正确’了!”
手指再次重重敲在“最后的搪瓷匠”和“消失的烟火气”上。
“现在是什么时代?注意力稀缺!你这种四平八稳的‘怀旧’、‘治愈’内容,扔到内容海洋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主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我上次会上怎么说的?我们需要冲突感!是鲜明反差!是那种能瞬间抓住眼球、引发争议讨论的东西!”
林澈喉咙发干,垂下眼睫。
“我明白您意思,李主管。我之前构思的几个新方向也一起发您了,可能还不够大胆......”
“你那几个新构思我看过了,”李主管打断,嘴角向下撇了撇,“什么‘守艺人面临拆迁困境’,什么‘老味道与新消费碰撞’......通通是老框架里打转,没触及核心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那份报告上涂改。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这里,‘张师傅,年龄七十三岁,从业五十年’,”李主管念着报告内容,红笔在旁快速写下几个词,“这叫什么?这叫‘数据’!冰冷的数据!我们需要的是‘故事’!能震撼人心的故事!”
红笔在“七十三岁”旁,写下两个狰狞的大字:
【濒死】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有这里,‘手艺传承困难,顾客稀少’,”红笔继续舞动,在这句旁标注:
【绝境】、【被时代抛弃】**
“对!就是要这种感觉!但不是轻描淡写!要浓墨重彩渲染!营造极致悲情氛围!让读者一看就心里发堵,就想转发,就想评论‘时代的眼泪’!”
接着,李主管的手指移到“熬猪油老太太”描述旁,红笔毫不犹豫落下:
【独家秘方?致癌疑云?】
“还有这个老理发店,”红笔在“斑驳”、“老旧”等词上圈起来。
“只用怀旧定位?远远不够!要深挖话题点!‘使用多年未经消毒的剃刀’、‘可能存在卫生隐患’、‘老师傅守旧顽固与现代化浪潮冲突’......这些不都是好话题吗?不足够引起争吵讨论吗?”
他语速越来越快,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看到这些被重新“包装”的素材在网上引爆流量。
“小林,你必须转变思维方式!”
李主管放下红笔,身体靠回椅背,用一种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居高临下的语气说:
“我们现在做的,不是纪实文学,不是温情散文,是在制造‘内容产品’!产品的第一属性是什么?是吸引人!是有传播力!
“在这个制造过程中,适当的‘提炼’、‘聚焦’,甚至‘放大’某些特质,都是必要创作手段。读者要的是情绪价值,是谈资,是碎片时间里迅速消耗的‘故事快感’。你只把无关痛痒的真实摆上去,谁看?”
他拿起那份已被红笔批注得面目全非的报告,轻轻抖了抖:
“把报告拿回去,按我刚才说的方向重新修改!特别是人物故事线,要往‘悲情英雄’、‘时代遗孤’、‘安全争议’这些能精准刺中大众敏感神经的点上靠!视觉素材也要配合,多抓拍特写——老人脸上的皱纹、破损的工具、昏暗环境......怎么有视觉冲击力怎么拍!”
林澈看着那份仿佛染了血的报告,耳朵嗡嗡作响。
李主管的话像一把把冰冷手术刀,将他周六所见所感的一切——沉默的坚守、日常的安宁、甚至窘迫的真实——肢解、扭曲,贴上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标签。
“濒死”、“绝境”、“致癌疑云”、“卫生隐患”......
这些猩红词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张师傅眼神中浑浊又执拗的光,想起了老太太熬猪油时安详红润的脸,想起了齐爷爷那句“别把活人写成素材”。
而现在,他不仅要把他们写成“素材”,还要按指示写成更不堪、更符合流量猎食口味的“素材”。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从喉咙冲上来。
“李主管,”他的声音发紧,“这些......这样的表述,会不会有点......过度解读了?张师傅他们毕竟是普通人,用这种方式写,可能......”
“可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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