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青丘 (第2/3页)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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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从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龟裂,禾苗枯焦,百姓们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诏罪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
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是没有雨。
荧惑没有再现身。
那颗悬了三个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红色星辰,在先王驾崩那夜悄然隐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有雨。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儿臣也不信。”他说。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传寡人旨意,”他说,“开仓赈济,免灾区三年赋税。”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顿了顿。
“备车驾,寡人要出宫。”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处?”
帝辛看着他。
“西陵。”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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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达西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与姬发描述的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看到桃花。
山间只有苍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没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王上,”随行的护卫低声道,“此地荒僻,恐有凶险,臣等先入内探查——”
“不必。”帝辛说。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他没有法力。
是因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受”字。
他出发前将它系在腰间,不知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为邱莹莹曾经触摸过它。
她的灵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灵力,残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认得她。
所以也认得他。
帝辛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莹莹,被三百年前那个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这里没有父王,没有邱莹莹。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着漫长岁月,用一尊空鼎守着他永远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轻声道。
“不肖子孙帝辛,来此拜谒先祖。”
他顿了顿。
“儿臣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
不是随从。
是——
他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岁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轻声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树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尾巴有没有再断。
他想告诉她父王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他想告诉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东夷平定了,诸侯臣服了,启弟长高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轻轻笑了。
“殿下,”她说,“您长高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触她的衣袖,确认她不是这西陵中的又一缕残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有死。”她轻声道。
她顿了顿。
“我答应了父王,要替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
“桃花开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不该称‘寡人’。”
帝辛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您父王说过——”
她看着他。
“自称‘寡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梦。”
帝辛看着她。
“您要做梦。”她说。
“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不称‘寡人’。”
他看着她。
“我做梦。”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为她做过的那样。
“殿下,”她轻声道。
“您的父王,是个好人。”
帝辛点头。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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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莹莹带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间三百年前玄甲军士独自凿开的石室,看了山巅那株三百年树龄的老桃树。
老桃树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龙,却仍倔强地开出几朵浅绯色的花。
“这是西陵第一株桃树。”邱莹莹说。
她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
她顿了顿。
“他说,青丘的桃花开得太远,他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着那株老树。
“他等到了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他没有等到。”她说,“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她看着那几朵零星的花。
“可树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树下,望着那些绯色的、倔强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没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东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开口。
“嗯。”
“我父王……”他顿了顿,“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邱莹莹沉默片刻。
“他说,”她轻声道,“他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看着他。
“可他赢了我。”
帝辛看着她。
“他还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让我替他来看。”
她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并肩望着那树绯色的花。
良久,他轻声问:
“你还会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她将它递给帝辛。
“殿下,”她说,“您该回去了。”
帝辛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着它。
绯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问:
“我能再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
“西陵就在这里。”
“桃花每年都会开。”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会跟他回朝歌。
她不属于朝歌。
她属于青丘,属于西陵,属于这株三百年老桃树。
属于——
父王。
他握紧那枝桃花。
“好。”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轻轻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
“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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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庙中,放在父王灵位之侧。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风中开放,在朝歌的太庙中凋零。
它凋零时,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灵位前,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远方寄来的信。
帝辛亲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好。
比干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太庙中,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散入初夏闷热的空气。
“先王,”他轻声道。
“邱姑娘,还活着。”
“她在西陵,替您守着那株桃树。”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灵位寂静。
可比干觉得,他听到了。
那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三百里山河与三十一年岁月的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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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五年,太子子启年满十三岁,入朝参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接见使臣、与群臣议事。
子启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独当一面。
帝辛有时会想起邱莹莹。
想起她说的那句——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着认真批阅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真的会比父辈做得更好。
因为他有启弟,有比干箕子,有姬发,有那么多愿意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会守得更久。
他会替父王,守住这个父王用命换来的商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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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七年,西伯侯姬发生擒崇侯虎,献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敌,盘踞西陲数十年,屡叛屡降,屡降屡叛。先王在位时三次征讨,皆未能根除。
姬发一战定之。
帝辛在明堂设宴庆功。
酒至酣处,姬发忽然问: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吗?”
殿中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好。”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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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静,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
临终前,她握着帝辛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请讲。”
姚氏看着他。
“那年启儿病重,邱姑娘为他断尾续命。”
她顿了顿。
“本宫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
“后来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帝辛。
“因为她爱先王。”
“如同本宫爱先王一样。”
帝辛没有说话。
姚氏望着殿中那盏明灭的烛火。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她轻声道,“先王待本宫,始终客气疏离。”
“本宫不怨他。”
“因为本宫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给了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帝辛。
“王上,”她说,“本宫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紧她的手。
“娘娘请说。”
姚氏轻声道。
“日后若有机会,替本宫告诉邱姑娘——”
她顿了顿。
“本宫不恨她。”
“本宫……羡慕她。”
她闭上眼。
烛火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先王后姚氏,谥号‘敬’。”
“葬于先王陵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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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岁,临终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边。
“太师,”他轻声道,“您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摇摇头。
“老夫一生,”他声音微弱如游丝,“无憾矣。”
他看着箕子。
“殿下,”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师请讲。”
商容轻声道。
“老夫年轻时,曾为先王卜过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说——‘遇狐则兴,失狐则亡’。”
箕子心头一震。
商容看着他。
“老夫一直不懂这卦象是何意。”
他轻轻笑了。
“直到先王遇见邱姑娘。”
他闭上眼。
“原来卦象说的,不是王朝兴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师,”他声音沙哑,“臣记下了。”
商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殓时都没有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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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帝辛准他归养,赐宅一区,田千亩,金帛无数。
比干谢恩。
临行前,他求见帝辛。
帝辛在偏殿见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这间偏殿,是先王当年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样。
一榻一几,一案一灯,连窗边那盆兰草都没有挪动过。
比干跪在这间偏殿中。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着他。
“太师请讲。”
比干抬起头。
“先王驾崩那日,”他说,“臣跪在殿外,亲耳听见——”
他顿了顿。
“亲耳听见先王对邱姑娘说——”
帝辛等着。
比干轻声道。
“寡人爱你。”
殿中寂静如死。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邱莹莹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红如雨。
“臣那时想,”比干说,“先王一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帝辛。
“可他最后说了。”
“当着臣的面。”
“当着满殿跪伏的宫人。”
“当着这天地鬼神——”
他顿了顿。
“他对她说,寡人爱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师,”他说,“多谢你告诉寡人。”
比干摇头。
“臣不是邀功。”他说。
他看着帝辛。
“臣只是想让王上知道——”
他轻声道。
“先王这辈子,虽然很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为他遇见了邱姑娘。”
“因为他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帝辛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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