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禾熟 (第3/3页)
盏小灯笼。他每天早起,去城外走一走,摘几个柿子吃,又甜又软。县学的学生们也放了秋假,帮家里收庄稼去了,学堂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堂上,翻翻书,写写字。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最近常常想起王相公。他晚年住在江宁,不知有没有人陪他看柿子红。
在下年轻时,心高气傲,觉得王相公太急,旧党太迂,皇上太软,谁都不如我。如今老了,才明白,谁都不容易。
王相公不容易,旧党那些人也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在下自己,也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日子还得过。柿子红了,该摘还得摘。
使相在江南,多保重。
吕惠卿顿首。
熙宁十年九月十八。”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九月廿五,顾清远带着阿九去太湖边走走。
秋深了,天高了,云淡了。太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弋,偶尔扎个猛子,捕条小鱼。
阿九蹲在湖边,看那些水鸟。
“阿爹,它们冷吗?”
顾清远道:“不冷。它们有羽毛。”
阿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长安会走了,明年是不是就能跑了?”
“嗯。能跑了。”
“那他跑了,我还能追得上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追得上。你跑得比他快。”
阿九放心了,继续看水鸟。
顾清远望着湖面,忽然想起什么。
“阿九,你今年多大了?”
阿九想了想,道:“十一了。”
顾清远点头。
十一岁。
他第一次见到阿九,是三年前。那时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住在破庙里,三天没吃饭。
如今,他十一岁了,会钓鱼,会做蜜饯,会给长安刻名字,会把蜜饯分给阿月吃。
他长大了。
“阿九,”顾清远说,“明年送你去学堂读书,好不好?”
阿九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读书?读什么书?”
“《千字文》《百家姓》,还有《论语》《孟子》。读了书,就能懂更多道理。”
阿九想了想,问:“读了书,还能帮阿爹做事吗?”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能。读了书,能帮更多人做事。”
阿九点点头。
“好。我去读。”
十月初一,杭州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院中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最后几片黄叶,在晨光里瑟瑟发抖。
阿九蹲在树下,看那些叶子。
“阿爹,叶子落光了,树会不会冷?”
顾清远走过来,看了看。
“不会。它睡着了。”
阿九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树,你好好睡。明年春天,我给你浇水。”
顾清远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一热。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薄薄的雾气。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该吃早饭了。”
顾清远点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枝干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又像在说,明年见。
(第七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十年八月至十月,江南秋深;润州市易布庄被砸,顾清远以“排除出市易法”震慑不法商户;长安学会走路;阿九十一岁,顾清远决定送其入学读书。
历史细节:熙宁十年秋神宗身体状况;宋代地方官处理商民纠纷的常见方式;市易法的实际运行机制;秋季农事与生活习俗;儿童入学年龄与启蒙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