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悬丝 (第3/3页)
张药方。
窗纸上的光渐渐暗下去,她点了灯,就着烛光细看。断肠草、曼陀罗、乌头,这三味毒药配在一起,能解什么毒?母亲说的“经脉逆转、气血倒行之症”,又是什么病?
她想得入神,连萧衍进来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
沈清辞一惊,药方掉在地上。她忙弯腰去捡,萧衍却先一步捡起。烛光下,他扫了一眼药方,眼神骤冷。
“这是哪来的。”
沈清辞跪下:“是……是家母留下的遗物。”
萧衍盯着药方,又盯着她,许久,将药方还给她:“收好,别让人看见。”
“是。”
他走到琴前坐下:“弹琴。”
沈清辞起身,坐到他对面。琴音响起,是《高山流水》。这一次,她弹得很稳,心却乱成一团。萧衍看见了药方,会不会起疑?这药方和王府有没有关系?
一曲终了,萧衍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忽然问:“你母亲是医女?”
“……是。”
“师承何人。”
“外祖母。江南人称‘妙手观音’。”
萧衍转身,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冷硬:“妙手观音……本王听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先帝南巡时遇刺,是她救的。”
沈清辞心头一跳:“王爷如何得知?”
“宫里有记载。”萧衍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文书,递给她,“自己看。”
文书是宫中太医署的档案,记录着二十年前先帝遇刺一案。里头提到一位江南医女,姓林,人称“妙手观音”,以金针之术救回先帝性命。先帝感念其恩,赐匾额,赏金银,但她婉拒了封赏,只求回乡行医。
档案末尾附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岁,眉目温婉,与沈清辞有六七分相似。
是外祖母。
沈清辞指尖抚过画像,眼眶发热。母亲很少提外祖母的事,只说她是位了不起的医者。原来竟有这样一段往事。
“你外祖母后来如何了。”萧衍问。
“回乡后继续行医,五年前病逝了。”沈清辞将文书合上,还给萧衍,“母亲是外祖母唯一的女儿,嫁给了家父,便与江南断了联系。”
萧衍收起文书,沉默片刻:“你母亲……怎么走的。”
“病逝。”沈清辞垂下眼,“三年前,一场风寒,药石罔效。”
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良久,萧衍开口:“你母亲留下的医书,可还在。”
“在。”沈清辞顿了顿,“但缺了几页。”
“缺了什么。”
“一些……毒理方子。”她没提那半张药方,“母亲说那些方子凶险,不宜留存,便撕了。”
萧衍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烛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幽火。许久,他点头:“你母亲做得对。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边时,又停步:“药方收好,莫要再拿出来。王府里……耳目众多。”
“妾身明白。”
萧衍走了。沈清辞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半张药方。烛光下,墨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夜深了。
沈清辞吹熄烛火,躺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外头的风声。今夜没有雨,但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三更时分,她又听见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一轻一重,停在窗外。接着是极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夜鸟的咕咕声。
沈清辞悄悄起身,摸到窗边,侧耳细听。
“……东西找到了吗。”是个男声,沙哑低沉。
“没有。屋里都翻遍了,没有。”女声,很年轻。
“继续找。王爷下了死令,必须找到。”
“可是……她已经起了疑心。昨夜周成守在院里,今日王爷又亲自去书房……”
“怕什么。一个替身,还能翻天不成。”
声音渐低,脚步声远去。沈清辞靠在墙上,浑身冰凉。
他们在找什么?药方?玉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摸黑回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两枚玉扣。一枚完整,一枚有裂痕,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忽然,她摸到裂痕玉扣的内侧,有个极小的凸起。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是个字。
不是“衍”,是“婉”。
苏婉仪的婉。
沈清辞握紧玉扣,指尖发白。原来如此。萧衍给她的这枚玉扣,才是苏婉仪真正的那枚。而仿制的那枚,内侧光滑,没有字。
可苏婉仪的玉扣,不是在坠崖时留在崖边了吗?怎么会……
她想起刘管事的话。小莲在假山捡到的玉佩,刻着“衍”字。如果那才是萧衍的玉佩,那这枚刻着“婉”字的玉扣……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狂舞,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沈清辞将两枚玉扣都收好,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这王府就像一座迷宫,每走一步都是岔路。萧衍的冷漠,苏婉仪的“死”,小莲的命,母亲的药方……这些看似无关的事,却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还在吹,呜咽着,像谁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