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2/3页)
醒了?”
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圣躬无恙么?”
“无恙。”
张氏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宫。”
王氏。
这两个字落进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宣王氏做什么?”
“殿下觉得呢?”
张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这个人虽然暴戾、怯懦、心胸狭窄,但绝非庸钝之辈。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递到他手里,他自己就会顺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骤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指节叩击着手背。
嗒。嗒。嗒。
沉闷而迟缓。
“他要传大统于朱友文。”
非是发问,乃是断言。
张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友珪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个螟蛉子,一个外姓人。”
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无数载的衔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开创口,全都汹涌而出。
“我是他嫡亲血脉,我流着他朱氏的血。”
“可他从来不拿我当儿子。”
“从小到大,好的全给朱友文,赏赐给朱友文,职任给朱友文,可我却把……”
他顿住了。
“把”字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他看了张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怒、有屈辱,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自悔。
张氏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动。
她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么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东西留着以后再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将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宫,朱友文又远在开封。”
“殿下想想,这是要做什么?”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要把传国玺印交给王氏。”
张氏一字一句地说。
“让王氏赍诏带回给朱友文。”
“传国玺印……”
朱友珪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殿下。”
张氏声若蚊蝇。
“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玺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运的新君。届时,殿下和妾身……”
她没有说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里阴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
张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静。
“妾身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结局,妾身便是何结局,这笔账,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视了她半晌。
他长舒一口浊气。
“好。”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张氏的双手。
掌心滚烫,满是汗水。
“从前是孤之过。”
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虽然这柔和里掺着几分虚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个禽兽,把你逼成这样,也把我逼成这样。”
张氏没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着一团暗火。
“孤定不负你。”
张氏木然地点了点头。
朱友珪的妄语,她自然不信。
这个人责打过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说一堆好听的,什么“对不住”“都怪那老贼”“以后不会了”。
说完该打还是打,该骂还是骂。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动了。
只要朱友珪动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宫。
这才是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殿下。”
她轻声说。
“韩将军那边,调度妥当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闪。
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幅摊开的禁军布防图。
“韩勍已然暗投,控鹤军的换防调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幅布防图卷起来,塞进了袖中。
大步走到书斋门前,拉开门。
“来人!”
门外的牙兵闻声而入。
“传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传……”
他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支已经被他暗中收买拉拢的兵马。
牙兵领命飞奔而去。
朱友珪转过身,看了张氏最后一眼。
“你先回内院,接下来的事,非妇人所当问。”
张氏颔首,退出了书斋。
走到庑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朱友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吩咐声,隐约还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金铁声。
她没有回头。
嘴角牵了一下。
赌局,已然落子。
寝殿之内。
张氏走后,朱温又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间的一阵剧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几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肺从喉咙里咳出来。
冯延慌忙端来温水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王氏到了么?”
“回陛下,已经遣人去宣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朱温靠在隐囊上,微微喘息。
殿内只剩下他和冯延两个人。
赵太医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医。
太医能给他的不过是几碗苦汤药和一些“调摄”的虚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晓。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枭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砀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鲸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
出身卑贱,性情暴戾,心胸狭窄,色厉内荏。
统兵治国皆是不堪。
这种货色若是当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倾覆。
朱友贞。
朱温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恶意形于颜色,朱友贞却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长袖善舞,韬光养晦,在朝中上下颇结人望。
但朱温清楚得很,此竖子比任何人都会算计。
若让朱友贞践祚大统,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诛戮殆尽。
几个亲生骨肉,无一堪当大任。
长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谋,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殁了。
每每想起,朱温都觉得苍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温闭上眼,心海中浮现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养的义子,本姓康,后赐姓朱。
自幼颖悟绝伦,为人温良恭俭,练达政务,通晓吏治。
朱温派他镇守东都开封,他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繁荣。
更难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温膝下那几个亲儿子骨肉相残、构陷争权的时候,朱友文从来不涉足其中。
他守着自己的本分,恪尽职守,既不逢迎献媚,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气度,在朱温的子嗣中独一无二。
当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这个妇人,容貌不及张氏的倾国倾城,但胜在温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动”送进宫的。
说是“主动”,其实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举,天下皆知。
朱友文若不奉上王妃,便是不识时务。
但王氏入内廷之后的表现,确实让朱温颇为嘉许。
她不似张氏那般矫揉造作、媚术惊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朱温身边,奉茶递水,问安视膳,偶尔说几句体己话。
不勾引,不攀附,不邀宠,不妒忌争宠。
这种安静的陪伴,对于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霸主而言,反而比什么销魂蚀骨的狐媚之术更能打动人心。
朱温知道王氏对他未必有真情。
但至少,她不像张氏那样周身都写满了“利用”二字。
张氏太聪明了,机心深至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王氏也聪明,但她的内秀是藏着的。
朱温颇赏此等内秀。
不过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所以宣王氏入宫,不是为了床笫之欢,是为了大梁社稷。
传国玺印。
他的视线转向龙榻旁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匣盖紧合,铜锁未启。
匣中之物,便是大梁天子受命于天的信物。
闾巷小民传家业,传的是阡陌田契、金银珠宝。帝王传家业,传的是这枚玺。
寻常人,自然是更想把家业交给有血亲关系的子嗣手里,毕竟螟蛉子终归是外人,流的不是同样的血。
但朱温并非常人。
大梁乃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他不想看到大梁覆灭。
几个亲儿子行若禽兽,他宁可冒天下之非议,也要传位给义子朱友文。
他要把这枚玺印交给王氏,让王氏连夜带回开封,亲授于朱友文。
等朱友文持玺回朝,便可名正言顺地缵承大统。
至于朱友珪和朱友贞?
朱温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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