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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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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他加快了脚步 (第3/3页)

了副科,有的调去了县政府办公室。

    逢年过节单位聚餐,有人拍着他肩膀说"德明啊,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他笑一笑,端起杯子碰一下,不说话。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那些笑就没了。

    他没有怨过陈建国。

    至少嘴上从来没说过。

    但他们不说话了。

    陈建国也没跑。

    他不是那种人。

    窑拆了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想怎么还钱。

    他把家里的牛卖了。那头黄牛是他爹留下的,跟了家里七八年,通人性,喊一声就回头。

    牵去集上卖的时候,牛在后面蹄子刨地,不肯走。陈建国没回头,绳子攥紧了往前拽。

    牛卖了一千二。

    他爹留下的三间瓦房,卖了两间。老房子不值钱,但地基值,买的人是为了那块宅基地。

    两间房加宅基地,卖了四千块。

    东拼西凑,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先还了一大半。

    剩下的一万二千块,他用了两年。

    白天给人砌墙,晚上回来算账。挣了多少,还了多少,还差多少,全记在那个牛皮纸本子上。

    每还清一个人的工钱,他就在本子上那个人的名字后面划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

    这一"点头",就点了二十多年。

    陈建国走到了镇口。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一口大锅冒着白气,卖的是油条和糊汤。

    三十年前这个摊子就在,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老头守着,现在换成了老头的儿媳妇。油条还是那个味道,碱放得重,嚼起来发硬,但扛饿。

    他没停。

    他把手揣在夹克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昨晚李秀兰说的那句话——"你都避了那人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

    他算了一下。张德明从档案室出来以后,凭着资历一点一点往回挪。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局长。

    经济开发办也改了名,变成了招商局,搬进了新楼,加盖了两层。

    二十多年,张德明才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呢?

    以张德明的能力,至少早十年坐上那把椅子。

    这笔账陈建国一直记着,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心里。本子上的账能还清,心里的账还不清。

    他走得更慢了一些。

    过了这条路,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县城了。

    招商局在县城东头。

    那栋楼他二十多年没进去过。

    但他知道楼前面有一棵泡桐树。当年他第一次去经济开发办找张德明,就是从那棵泡桐树下走过去的。那时候树才碗口粗。

    现在应该有水桶粗了吧。

    他不知道。

    他走了二十多年,没再从那棵树下走过。

    今天要走了。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吸进去肺里有一股微微的甜。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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