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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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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孙女 (第2/3页)

端起碗,先闻。然后尝了一口。胡萝卜的甜——诺曼底种的甜,和她刚才弹的那根一样的水分足的闷。洋葱的香——布列塔尼种的香,和她从小吃到大的里昂洋葱不一样,辛辣味更轻,有一种隐约的、几乎像苹果的底香。土豆,芹菜,月桂叶。盐。盐刚好。她把碗底最后一滴汤汁都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

    “奶奶,你走了十九天,就是去学这个?”

    “是。也不是。我去学怎么让别人也能学会。我学的方法,不是配方,是方法。”

    “方法是什么?”

    老妇人从竹篓里拿出那本记录册,翻开。封面画着一只耳朵和一根胡萝卜。“看。看泥的颜色,看根须粗细,看表皮光滑还是粗糙,看有没有黑色斑点。听。用指甲弹,听声音。闷,水分足;脆,水分亏;如鼓,空心。尝。盐刚好是多少,手要自己学。不是背下来的,是手上长出来的。”

    女孩低头看着那些图画。耳朵,胡萝卜,声波一样的弧线。她不识字,但她看懂了。“明天你教我听。不是弹一根两根,是弹一筐。我要知道每一根的声音。”

    老妇人把记录册合上。“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去菜市场。不看,只听。我蒙上你的眼睛,你弹。弹对了,买;弹错了,放回去。”

    女孩的眼睛亮了。“蒙上眼睛?”

    “蒙上眼睛。不让你看泥的颜色,不让你看根须粗细,不让你看表皮光滑还是粗糙。只让你听。”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跑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排里昂本地的黄胡萝卜。她蹲下来,没有拔,只是把手放在胡萝卜叶子上,感受叶子的颤动。晚风从索恩河方向吹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抖动,她的手也跟着轻轻抖动。她闭上眼睛。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听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听泥土里蚯蚓蠕动的声音,听索恩河在远处流淌的声音。她听了很久。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孙女的背影。月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把女孩赤着的脚照成银白色。她想起自己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的实验室里,第一次看见索菲把胡萝卜举到光里转三圈。想起自己蹲在索菲身后,学着她的样子举,转,看。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胡萝卜弹的时候,索菲的眉毛动了不到半寸。然后索菲也拿起一根胡萝卜,弹了一下。从那以后,石板上的配方旁边多了一行字。想起那行字现在还留在巴黎的石板上——“声。闷者水分足,脆者水分亏,如鼓者空心。”不是她写的,是她拿着粉笔亲手写上去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站住了。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索恩河的水声,是孙女在菜地里的呼吸声,是那根被弹了七百里路的诺曼底胡萝卜在她竹篓里和玻璃瓶轻轻碰撞发出的极细微的、闷闷的声音。水分还在。

    第二天天亮之前,老妇人牵着孙女的手,走进了里昂中央市场。孙女的眼睛上蒙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从老妇人旧裙子上撕下来的,洗过无数次,柔软,不透光。女孩一只手牵着奶奶,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指尖微微张开。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门把手的人。她的耳朵竖着。不是外耳在动,是整个耳朵内部的所有微小骨骼和肌肉和神经都在听。市场的声音涌进她的耳朵——马车轮碾过石板地的轰隆声,车夫沙哑的吆喝声,木板和绳索和帆布沉闷的撞击声,鱼市的腥味从西边飘来时带起的气流声,蔬菜区摊主们把胡萝卜从马车上卸下来时泥块簌簌落地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但她的耳朵在里面找那一种声音。

    老妇人牵着她走到蔬菜区,在第一个卖胡萝卜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一个中年男人,不认识老妇人。他看见女孩眼上蒙着蓝布,张开嘴想问,老妇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摊主把嘴闭上了。里昂中央市场的人都知道——看见奇怪的事,不要问。老妇人把女孩的手放在胡萝卜堆上。女孩的手指碰到的第一根胡萝卜,凉的,表皮带泥,粗糙。她没有弹。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胡萝卜在整堆里的位置——被别的胡萝卜压着的位置,接触空气的位置,接触泥的位置。然后她用指甲弹了一下。声音闷。水分足。

    “这根好。”

    老妇人把它拿出来,放在摊主面前的空木板上。

    女孩的手伸向第二根。摸,感受位置。弹。声音脆。水分亏。“这根不要。”老妇人把它放在另一侧。

    第三根。弹。闷。好。第四根。弹。如鼓。空心。不要。第五根。弹。闷中带一丝脆——水分在退,但不是今天退的,是好几天前就开始退了。“不要。”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女孩的手在胡萝卜堆上移动,指甲弹出一串极细的、高低不同的声音。闷,脆,闷,如鼓,闷,闷,脆。她的头微微歪着,像老妇人在巴黎实验室里把胡萝卜举到耳边时一样。不是听声音大小,是听声音的质地。

    摊主站在旁边,看着女孩蒙着眼睛挑胡萝卜。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也拿起一根胡萝卜,举到耳边,用指甲弹了一下。他卖了几十年胡萝卜,从来没有弹过。他听。声音闷。他把这根放在女孩那堆“好”的胡萝卜里。

    老妇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不到半寸。

    挑完第十二根,女孩把手收回去。“够了。今天这些。”

    老妇人把“好”的那堆胡萝卜放进竹篓。七根。那根摊主弹的也在里面。她把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摊主手掌里。摊主接过铜板,看着女孩脸上那块蓝布。“明天还来?”

    女孩回答了。“来。明天蒙着眼睛挑洋葱。”

    摊主点了点头。他把那堆“不要”的胡萝卜归拢,放在摊位最前面——便宜卖,给不在意水分的人。他没有把它们混回“好”的里面。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今天开始听胡萝卜的声音了。

    老妇人牵着孙女,继续在市场里走。经过洋葱摊位时,女孩停下来。蒙着眼睛,她闻到了布列塔尼洋葱的气味——辛辣味轻,有一种隐约的、几乎像苹果的底香。不是里昂本地洋葱那种刺鼻的辛辣。她的鼻子在蒙眼的蓝布下面微微翕动。“这家有布列塔尼洋葱。”

    老妇人低头看着她。蓝布蒙着眼睛,鼻子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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