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同林鸟 (第2/3页)
来就不好。从疗养院出来,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认命吧”,还有梁瑜和梁瑾那两张灰败的脸。她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没处撒。现在看到这满眼的红色,更是一肚子火。
她闷闷地往屋里走。
“回来了?”
肖钢玉从阳台走出来,身上还有没散尽的烟味。他今天没去厅里,在家等了一天,等的就是她回来的消息。他脸上堆着焦急,眼睛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的急切:“你爸怎么说?”
梁璐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肖钢玉脚上——那双皮鞋,从外面穿进来的皮鞋,踩在客厅的地板上,踩在玄关干净的地砖上。
“我说过多少遍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回家要换鞋。外面多脏啊。”
肖钢玉愣了一下。
他看着梁璐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上,没有刚从纪委回来的惊惧,没有对哥哥、丈夫前途的担忧,没有对父亲身体状况的心疼——只有对一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不满。
肖钢玉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这个女人永远抓不住重点。他早就知道。可此刻,他还是觉得一阵烦闷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忍住了。
跟女人争辩,她能就这些破事翻一个小时的旧账。从你进门不换鞋,说到你上次忘了结婚纪念日,说到你三年前在她生日那天加班没回家吃饭。他能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双鞋上。
他不想吵。他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
他转身走到玄关,换了拖鞋。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梁璐已经在开阳台的窗户了。她推开窗,初夏的热气灌进来,把客厅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然后她转过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不要在家里抽烟。抽烟去外面抽。我不喜欢烟味。”
肖钢玉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尽量平静,“但现在这个形势,在外面抽烟,被同事们看到,会让他们有不必要的联想。”
“你不能不抽吗?”梁璐不依不饶,声音尖了起来,“烟是什么好东西?你抽了这么多年,肺都黑了吧?”
肖钢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脑子进水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狠劲。梁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现在什么形势你看不清吗?”肖钢玉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你大哥二哥的事,你爸的事,你自己刚从纪委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这些话嚼碎了再吐出来。
“马上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儿纠结抽烟、拖鞋?”
梁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肖钢玉没给她机会。
“你二哥原来是监狱系统的,你问问他,监狱里有没有人给你换拖鞋?有没有人管你喜不喜欢烟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蠢货!”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梁璐脸上。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
她从来没有见过肖钢玉这个样子。三十年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以为他是怕她,以为他是爱她,以为他是真的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可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怕她,也不是爱她。他只是在忍。忍了三十年。
肖钢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盯着梁璐,声音低下来,但更低的声音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老头子怎么说的?”
梁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那是我爸……你放尊重点。”
肖钢玉的手动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举起来,要砸。
杯子悬在半空。他的手臂僵在那里,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没有砸下去。
他怕闹出动静。隔壁住着的是副厅长老刘,楼上楼下都是厅里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传开,被添油加醋地变成“肖钢玉家出事了”的证据。
他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看到。不能让人有一丝一毫的猜测。
杯子被他慢慢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梁璐看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打她——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东西。
她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你爸说了什么?”肖钢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璐的声音机械得像在背书:“我爸说……让我们坦白从宽,认命。”
客厅里安静了。
肖钢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哗地一下,全部退干净了。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坐下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红木沙发很硬。他以前觉得挺好,气派、厚重、有分量。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沙发太硬了,硬得硌人,硬得让人坐不住。可他坐住了,因为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梁璐被他的情绪转换吓到了。刚才还像一头要咬人的野兽,现在像一摊烂泥瘫在沙发上。她心里慌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讨好,“我就是一个大学老师,跟着大哥二哥也就是吃点分红。大不了我把钱退回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够不上贪污的。”
肖钢玉没有睁眼。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梁璐不知道的是,肖钢玉想的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她的分红。她那点钱,确实不算什么。挂个名,吃个分红,最多是违规经商,够不上贪污受贿。退钱、写检查、党内处分——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可肖钢玉想的,不是她的钱。
是他自己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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