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奼女似月孤 (第1/3页)
民国二十九年,夏天。重庆,黄山官邸。
顾言慧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件素净的蓝布旗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她是顾家最小的女儿,顾震霆的嫡出四小姐。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可她没有泡出一身娇气。顾家落败后,她去美国念了两年国际关系,回国后在北平教了一阵子书。后来战事紧了,她跟着学校南迁,一路从北平到长沙,从长沙到昆明,从昆明到重庆。
她见过太多——难民,轰炸,流离失所的孩子,坐在废墟上哭的老人。
她不想教书的。
她想去前线。可母亲不让,大哥信里也不让。他们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去前线像什么话?她不争辩,也不妥协。找到载二哥,托他的关系,在外交部找了份差事,先是做译员,后来做翻译,再后来做到蒋石安的“特别翻译”。
不是她非要当这个“特别翻译”。是蒋夫人先看中她的。蒋夫人在昆明听过她一次即席翻译,回去就跟蒋石安说了:“这个顾家的小姑娘,英文比我还地道。法文也好。你见外宾的时候带上她,省得我每次都得从香港调人。”
蒋石安对夫人的眼光一向信服,便点了头。顾言慧就这么成了蒋石安接见外宾时的固定翻译。
她跟蒋石安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关系。
蒋石安知道她是顾家的人,顾震霆的女儿,顾言深的妹妹。他不能像使唤普通秘书那样使唤她。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厉害。中英文切换毫无滞涩,法文也能应付自如。有些时候,她甚至能在他开口之前,就预判到他会说什么,把翻译提前准备好。几次重要的外事会谈,她都表现得无可挑剔。蒋石安是个务实的人,好用的人,他舍不得不用。
至于顾言慧偶尔“越俎代庖”替他说些他不便说的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她说的是他想说的,效果还更好。再说了,这个小辣椒,他也是有一点头疼的,脾气一上来,连他都怼。
有一天他在官邸批文件,顾言慧送译文进来。他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些留过洋的女孩子,还是不要管太多政治的事。”
顾言慧把译文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淡淡地说:“大元帅,我们不管,谁来管?你们男人管了几千年,管成这样。”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蒋石安一个人愣在那里。
后来他跟夫人提起这事,苦笑道:“这个顾家四小姐,比他哥哥还难缠。”蒋夫人笑了:“你少惹她。”
还有一回,蒋石安在内部会议上批评外交部的译员水平参差不齐,顺嘴说了一句:“女人做翻译可以,大事还是得靠男人。”
顾言慧那天正好列席做记录。她抬起头,看着蒋石安:“大元帅,您这句话,我记下了。改天见了夫人,我转告她。”蒋石安的笔顿了一下,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他咳了一声,挥挥手:“……这句不用记。”
顾言慧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嘴角微微弯着。蒋石安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1940年7月,滇缅路被英国封锁的第三天。
蒋石安在黄山官邸紧急召见英国驻华大使卡尔。
官邸客厅里,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卡尔面带微笑,那笑容是标准的英式外交微笑,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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