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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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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困兽 (第3/3页)



    第三行字被翻上来的时候,年霁川整个人僵住了。

    “你妈从没背叛过任何人。”

    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陆时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说他要见你——和玉晚词一起。他有全部答案。”

    年霁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答案?”

    “关于你到底是谁。”

    身后传来开门声。玉晚词也醒了,穿着昨晚那件米白色毛衣,站在次卧门口揉眼睛。

    “年霁川?你在跟谁说话——”

    她看见了他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年霁川站在窗前,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他的手机滑下来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和陆时衍的通话没有被挂断。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一种玉晚词三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比希望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是真相可能触手可及时,一个人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有人来了。”他说。

    “谁?”

    他把手机捡起来,挂断电话,穿上外套走到玄关。

    “你跟我一起。”

    “到底是谁——”

    年霁川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说他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的人。”

    玉晚词愣住了。

    她飞快地套上外套跟出去,在楼梯间里追上他的步伐。他的步子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身后推着他走。

    楼下,那个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走到单元门口。

    近看,他的年纪比远看更大一些,四十五岁上下,鬓角有零星白发。但他的眼睛很年轻——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人才有的明亮。

    “年霁川。”他微微点头,然后转向玉晚词,“玉小姐。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们。”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绵密,有一种让人莫名想信任的安宁感。

    但年霁川没有任何放松。

    “你是谁?”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素白的,除了名字没有任何头衔。

    林深。

    “我是许听竹女士的委托人。”他说,“她去世前三个月,来找过我。”

    年霁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骗我。”

    “我没有。”林深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是瞒着你父亲的。她带了一份DNA检测报告,一份财产公证文件,还有一封信。她让我在她死后交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

    “因为我那时候找不到你。”林深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黯淡,“你被你父亲送去了瑞士,改了名字,换了学校。等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回国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玉晚词。

    “你刚从ICU里醒过来。你父亲对外宣布是你自杀未遂。”

    年霁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了?”

    林深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一个法学教授,站在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说出这句话。

    晨风穿巷而过,把林深风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街对面的早餐铺飘来煎饼和豆浆的香气,早班公交车在站台停靠又离开。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人的人生正在被一根线慢慢缝合起来。

    年霁川低下头,撑在单元门上站了很久。玉晚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封信,”年霁川的声音闷闷的,“她写了什么?”

    林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用透明胶加固过,上面写着三个字——“霁川启”。笔迹和那张照片背后的一模一样。

    “这是复印件。”林深把文件袋递过来,“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按照你母亲的要求,原件在你结婚的时候交给你。但我判断,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年霁川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林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痕迹,“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年霁川猛地抬起头。

    “但你父亲不是年广良。”

    晨光越来越亮了。

    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下来,在早餐铺门口跳来跳去。有早起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经过,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年霁川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文件袋,指节用力到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谁?”

    他的嘴唇发白,但问题很清楚。

    “我的父亲,是谁?”

    林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年霁川身上移开,落在玉晚词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那个答案在信里。你母亲想让你自己读。”他顿了顿,“但在你读之前,我有义务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年广良今早被检察院带走了。不是刑事拘留,是配合调查。罪名是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你母亲那个案子,有人提供了关键证据。”

    年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

    “陈维安。”

    风吹过巷口,带起一片旧春联的碎纸屑。

    林深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目光越过镜片看向年霁川,眼底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陈维安,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年望。”

    年霁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年望。

    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名字。

    “你弟弟。”林深说,“你的亲弟弟。他和你是同一个父亲。你们的父亲叫年广智——年广良的亲哥哥。”

    “年广智在二十五年前被判了无期徒刑。罪名是故意杀人。”

    玉晚词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霁川没有动。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从内部碎裂的雕塑。

    “他为什么杀人?”

    “为了救一个被强拆户主。”林深的声音很平,“当年年氏兄弟一起创业,年广良看中了一块地要开发,年广智不同意,因为那块地上住着十七户人家。年广良去找人强拆,年广智去拦。那天晚上工地上出了事——一个钉子户拿刀捅了开发商的人,年广智替他挡了。刀偏了,捅进了他的心包。他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不是故意杀人。”

    “对。判决书上是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但当年年广良买通了证人,把防卫改成了互殴,把故意伤害改成了故意杀人。”林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出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亲手把他哥送进了监狱,然后娶了他哥的女人。”

    “许听竹。你母亲。”

    “年广智入狱三个月后,你母亲嫁给了年广良。那时候你在她肚子里,已经七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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