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泰陵既成,诛九族以告先帝 (第2/3页)
巳时三刻,刑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刑场的入口。
刑场的入口处,十六个太监抬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缓缓走入刑场。
棺材很大,很大很大,大到十六个太监抬着都有些吃力。棺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深沉的暗金色光泽。
棺材上盖着一层白绸,白绸的边缘垂下来,随着抬棺太监的步伐轻轻飘动。
白绸之下,是先帝弘治皇帝的遗体。
棺材后面,跟着一队锦衣卫。
他们穿着大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步伐整齐。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扫视着刑场的每一个角落。
棺材被抬到刑场正中央,放在刘健、谢迁、李东阳等十个人围成的圆圈的正中间。
棺材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片寂静中,那声音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朱厚照穿着一身白色丧服,走到高台前,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刑场——扫过那口棺材,扫过那十个跪在棺材周围的人,扫过观刑台上的文武百官和藩王宗亲,扫过刑场四周那些黑压压的兵士,扫过远处那些踮着脚尖张望的百姓。
然后,他开口了。
“刘瑾。”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刑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瑾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黄色的绢帛,展开来。
那是一份诏书,上面写着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刘文泰、张瑜、高廷和等十人的罪行。
刘瑾的声音在刑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内阁首辅刘健、次辅谢迁、阁臣李东阳、大理寺卿杨守随、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刑部尚书闵珪、兵部尚书刘大夏、太医院院使刘文泰、太医院院判张瑜、太医院院判高廷和等十人——
包庇弑君逆贼刘文泰,篡改先帝死因,欺君罔上,罪不可赦。
刘文泰于成化二十三年治死宪宗皇帝,时任太医院院判。
先帝宽仁,从轻发落。刘文泰不思悔改,于弘治十八年五月又治死先帝,致使先帝年仅三十六岁而崩。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内阁刘健、谢迁、李东阳,为先帝托孤重臣,不思报效君国重恩,反而包庇弑君逆贼。
大理寺卿杨守随、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刑部尚书闵珪,身为三法司长官,本应秉公执法,却勾结内阁,徇私枉法,私改罪名。
兵部尚书刘大夏,抗旨不遵,意欲兵变。
太医院院判张瑜、高廷和,共同药害先帝,罪在不赦。
按《大明律》,十恶之首,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刘文泰、张瑜、高廷和药害先帝,是为谋反。
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包庇弑君逆贼,是为同党。
刘大夏抗旨不遵,意欲兵变,是为谋逆。
十人罪恶滔天,天地不容。
今依律——诛刘健、谢迁、李东阳、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刘文泰、张瑜、高廷和十人九族。
其九族亲眷,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斩首。
主犯十人,暂留性命,观刑。
钦此。”
刘瑾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刑场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整个刑场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被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一帧上。
刘瑾收起诏书,退后一步,面朝朱厚照,躬身道:“陛下,诏书已宣。”
朱厚照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刑场正中央那口棺材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行刑吧。”
刘瑾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带人犯——!”
刑场四周的兵士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从刑场两侧的临时牢房里,一队一队地押出囚犯。
囚犯们穿着灰色的囚衣,脚上戴着镣铐,手上绑着绳子,被兵士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刑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健的九族亲眷。
刘健的三子刘杰走在最前面,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的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身后,是刘健的胞弟刘倬、刘侨。
刘倬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空洞。
刘侨比他年轻几岁,但也是一头白发,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
再后面,是刘健的孙子们——刘成恩、刘成学、刘成德。他们被兵士们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中,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再后面,是刘健的女眷们——他的继室张氏,他的儿媳们,他的侄媳们,他的孙女们。
她们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已经瘫软在地上,被兵士拖拽着往前走。
再后面,是刘健的族人们——叔伯兄弟、堂兄堂弟、侄子外甥、远房亲戚。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绸缎衣裳,有的穿着粗布衣裳。
但此刻,他们都被关在同样的囚车里,戴着同样的枷锁,走向同样的命运。
最后面,是刘健的家奴和仆从们。
他们的人数最多,黑压压的一片,被押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跟着刘家几十年的老人,有些人是刚进刘家不久的新人。
但此刻,他们和刘家的主子们一样,成了阶下囚。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被分成若干队,一队一队地押上刑场。
他们在刑场中央指定的位置跪下,面朝棺材的方向,面朝那十个跪在棺材周围的人的方向。
刘杰跪在最前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父亲——刘健。
刘健也看着他。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刘健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顺着那张苍老的、布满泪痕的脸往下流。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椅子被他抖得咯吱咯吱响。
他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些绑着他的绳子和锁链,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他的儿子,想要替他死。
但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他的手被绑住了,他动不了。他的脚被锁住了,他走不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等着被杀头。
刘杰的目光从他父亲脸上移开,落在了那口棺材上。
先帝的灵柩。
他的父亲,刘健,是先帝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他父亲,他父亲却包庇了害死先帝的人。
他不知道他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因为父亲的罪,他要死,他的儿子要死,他的弟弟要死,他的侄子要死,他的族人要死。
全部都要死。
刘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眨眼睛。
他任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谢迁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谢迁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长子谢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身后,是他的妻子王氏。
谢迁看着他的儿子,看着他的儿媳,看着她的肚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他错了。
他的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李东阳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李东阳低着头,不敢看。
他不敢看他的儿子,不敢看他的孙子,不敢看他的弟弟,不敢看他的族人,他不敢看那些因为他而即将死去的人的脸。
但他的耳朵关不上。
他听到了那些声音——哭声,喊声,骂声,求饶声,嘶喊声,尖叫声。
“爹!爹!救救我!”
“大哥!大哥!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爷爷!爷爷!我不想死!”
“李东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老天爷!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不是从远处割,是从他的至亲至近的人嘴里割出来。
是从他的儿子嘴里割出来,从他的孙子嘴里割出来,从他的弟弟嘴里割出来,从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族人嘴里割出来。
他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要堵住那些声音。
但他做不到。
他的嘴被堵住了,他喊不出来。他的手被绑住了,他捂不住耳朵。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句一句地听,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刘文泰的九族亲眷被押上刑场的时候,刘文泰的脸都白了。
他的长子刘志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蜡黄。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腿在发软,几次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兵士架着才没有倒下去。
刘志身后,是刘文泰的胞弟刘文魁。
刘文魁是金华府的一个秀才,在乡下教书为生,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
他只是在教书,教那些孩子读《三字经》、读《百家姓》、读《论语》、读《孟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可以在乡下安安稳稳地教书育人,安度晚年。
但今天,他要死了。因为他的哥哥刘文泰,治死了两位皇帝,被诛九族。
刘文魁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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