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长夜 (第3/3页)
”他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摞着的那些账本和转运记录,“你把这些都带回来了?香港那条线跑通了?”
“跑通了。虞洽卿在上海接了手,从香港转广州再进内河,这一路都有人在管。孙参谋在北平能接电报,以后转运进度会定期汇总。”她把那本写满上海商号记录的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天津港暂时走不通,但从欧洲订的货照常到——谢苗诺夫手里的报关行换了几家,多花两成转运费,货没断过。”
他低头看着她翻开的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磺胺、棉纱、绷带的到港日期和转运记录。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习惯性地在纸的右下角盖了一个很小的私章——那个章还是多年前评审小组的旧模子,他一直收在公文包里,后来辗转北平才还给她。
“爹当年说军需命脉不能断,你把这条线一直牵到了香港。”
“答应过的事没做完,不能断。”于凤至拿起那枚图章在印泥盒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用拇指将它重新包进手帕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北平的深夜冷得刺骨,炉子里的煤火已经烧得暗红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被她压在拇指与手套之间的旧印章——那时候她刚把军需处的钥匙攥在手心里,整个后勤命脉被日方和旧派掐得喘不过气,她深夜咬着被角跟自己说必须活下去。后来皇姑屯、老虎厅、中东路,每一关都是她在偏房里用算盘顶着前线往前推。如今她在香港重新铺开航线条约,坐在对面的人鬓角也白了。
“我做过一个梦。”他又开口,声音很轻,“梦见我死了之后,有人在墓碑上刻了七个字——不抵抗将军之墓。醒过来的时候汗湿透了枕头。”
“你不会死。梦里的字也不是真的——等你打完仗回东北看看,奉天还有记得你的人。”于凤至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她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头发干。她低下头把转运记录的最后一页翻过去,“我跟你说了这些年,哪一次没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