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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是没时间。每次见面都要花掉大半天,大半天可以做一套英语真题、读两章专业课的书、整理一周的笔记。他们不敢浪费这个时间,因为时间太少了,少到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但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今天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邱莹莹给他讲陈教授在课堂上讲的隋唐轶事,他给她讲他在论文里发现的一个有趣的观点。
“你知道吗,唐代的妇女比我们想象的要自由得多。”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们可以离婚,可以再嫁,可以继承财产,可以经商,甚至可以参军。”
“参军?你确定?唐代有女兵?”
“不是士兵,是在军队里做后勤。但也是正规编制,有军饷,有军衔。”
“有军衔?什么军衔?”
“具体的史料没有记载,但敦煌文献里有一份军队名册,里面列了好几个女性的名字,标注的职位跟男性一样。”
“有意思。这说明唐代的性别观念比我们想象的要开放得多。不是简单的‘男尊女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在不同领域表现出不同特征的性别秩序。”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真的适合学历史。他对过去的理解不是死记硬背的,而是思考的、追问的、不断推翻又重建的。他看历史的方式跟他看世界的方式一样——不轻易相信表面的东西,总要往下挖,挖到根,挖到土,挖到那些被掩埋的、被遗忘的、被简单化了的真相。
“王育鹏,你考研一定会考上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好奇心。好奇心是最好的老师。”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你说过这话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说过的。在高三,图书馆,你第一次给我讲历史的时候。你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喜欢什么就先学什么。’我把这句话记在了错题本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还留着那个错题本?”
“当然留着。每一本都留着。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全都在我书柜里,按时间排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四本错题本,几百页纸,几千道题,几万行字。每一页都有她用红笔批改的痕迹,每一页都有他用蓝笔订正的答案,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只用圆珠笔画的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那些蓝精灵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被门挤过的土豆。但那是他们一起画完的,每一只都是。
“王育鹏,等我保研的事情定下来,我去看你。”
“好。我等你。”
七月,邱莹莹的保研结果正式公布了。她被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方向录取,从今年九月开始,她将在这里继续读两年研究生,师从陈教授,研究方向是隋唐五代史。收到正式通知的那天,邱莹莹给妈妈打了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邱建国在旁边说“哭什么哭,好事”,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邱莹莹没有哭,她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斑,觉得它们像极了高三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去三班教室找王育鹏时,走廊上落满的梧桐叶。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走到这里。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个本科,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现在他不仅能考本科,他还要考研,要考A大,要跟她去同一个地方。
同一天,王育鹏也收到了一份通知——不是录取通知,是复试通知。他报的是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初试成绩刚刚过线,排在录取名额的末尾,需要参加复试才能确定能不能被录取。复试在七月下旬,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
王育鹏把那份复试通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过线”这两个字不真实。他报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普通师范大学的学生,报考全国排名前十的A大历史系,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最好的反驳不是嘴上的,是成绩单上的。现在他的初试成绩过了线,虽然不是高分,但过了。过了线,就意味着他有资格站在A大的考场里,跟那些出身名校的学生同场竞技。
“你一定能过的。”邱莹莹在视频里对他说。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怕打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又不是考官。”王育鹏说。
“我不是考官,但我知道你的水平。你的专业课笔试成绩排在第几名?”
“第九。招八个。”
“第九跟第八差多少分?”
“两分。”
“两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那是笔试。还有面试呢。面试的主观性太大了,考官要是看我不顺眼,给我打低分——”
“考官不会看你不顺眼。”邱莹莹打断了他,“因为你是王育鹏。你是从九十八分爬到五百零八分的人。你是从普通师范大学考到A大复试的人。你是用三年时间走完别人十年路的人。考官看到你的材料,不会觉得你是运气好,他们会觉得你很厉害。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王育鹏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邱莹莹,你每次都说我很厉害。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
“我就会说这一句。因为这一句是真的。”
王育鹏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复习资料,但他的耳朵红了。邱莹莹看到他红透的耳朵,笑了。她笑着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把那些湿意擦掉,深吸一口气。
“王育鹏,你复试那天,我去陪你。”
“不用。你在学校忙你的。”
“我不忙。保研已经定了,没有课,没有考试,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想陪着你。”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陪着你”,而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他说,“你来。”
七月二十三号,王育鹏复试的日子。
省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拍在地面上,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上。邱莹莹起了个大早,六点就醒了,洗了澡,吹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好一阵子,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刻意要穿得多好看,只是觉得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她到了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是新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他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穿裙子了。”
“嗯。”邱莹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耳朵红了。“走吧,别迟到了。”
A大历史系的复试在人文学院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他们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材料袋,表情严肃而紧张。王育鹏在门口的签到表上签了名字,领了一个号码牌,然后跟邱莹莹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你紧张吗?”邱莹莹问。
“不紧张。”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邱莹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有说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凉的,不是热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手心是凉的,血液都涌到了心脏和大脑,四肢末梢的供血不足,温度就会降下来。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知识,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
“王育鹏,你看着我。”
王育鹏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来求他们收你的。”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来告诉他们,你值得被收。这两者不一样。”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手心的汗慢慢干了,手指的温度慢慢回升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你说得对。”他说。
“我一直说得对。”
王育鹏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在那些紧张而肃穆的面孔中间,那个笑容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三号,王育鹏。”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探出头来。
王育鹏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拿起材料袋。
“我进去了。”他说。
“嗯。我在外面等你。”
他转身走进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邱莹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有些旧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那扇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有人问问题,王育鹏回答,有人又问,他又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过那扇木门传出来,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不响亮,但悠长。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真话。因为他从来不说假话。从三年前他坐在三班教室最后一排,抬起头露出睡眼惺忪的脸,说“你谁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假话。他说“我不去省实验”,他说“我想考A大”,他说“我喜欢你”,每一句都是真的。现在他在那扇门后面,面对着一群陌生的考官,说着他的研究兴趣、他的学术理想、他对未来的规划。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真话是有力量的。那种力量不需要大嗓门,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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