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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七章 并肩
九月的校园被一种崭新的气息填满了。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眼睛里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一点点不安,像三年前的邱莹莹,也像五年前的王育鹏。邱莹莹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往下看,能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脚步轻快,好像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邱莹莹研一的课表比大四那年满了许多。陈教授给研究生开的课不多,但每一门都需要大量阅读和深度思考。每周二的“隋唐五代史专题研究”是三小时的研讨课,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中间只有一次短暂的休息。陈教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讲义,不紧不慢地讲,像在沏一壶需要耐心的茶。他不讲通史,不讲常识,只讲那些没有定论的、学术界还在争论不休的问题。每一周抛出一个问题,让学生自己去查资料、读论文、形成自己的判断,下周课上汇报。
这种教学方式对邱莹莹来说是全新的挑战。本科的时候,她习惯了老师讲、学生记的被动接受模式。现在不行了,陈教授不要你复述别人的观点,他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想法不成熟,哪怕论证有漏洞,只要是你自己的,就比复述一篇《历史研究》上的论文更有价值。
“你们来读研究生,不是来学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陈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说的第一句话,邱莹莹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是来探索别人还不知道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进步。”
王育鹏也在同一栋楼里上课。研究生课程都在人文学院的三楼和四楼,中国古代史方向的课在三楼东侧,邱莹莹的隋唐史在三楼西侧。两间教室之间隔了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大概二十来步,邱莹莹走过无数次。有时候课间休息,她会走到东侧那间教室的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一眼,看到王育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专著,正低头做笔记。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眉尾那道浅疤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进去打扰过他。只是看一眼,确认他在,就够了。
这种在同一个地方、各自忙碌但又知道彼此就在不远处的生活,是邱莹莹以前想象过但没有真正体验过的。高中的时候,他们在不同的班级,课间只有十分钟,来不及说太多的话。大学的前三年,他们在不同的学校,隔了五站地铁,见面要花大半天的时间。现在他们终于在同一栋楼里上课了,午饭可以一起吃,图书馆可以一起去,傍晚可以在操场边散步边聊今天课上的内容。这些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她看来是一种奢侈。
“今天陈教授讲了唐代的使职差遣制度。”邱莹莹把餐盘放到桌上,坐到王育鹏对面。食堂二楼的麻辣烫窗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花椒混合的浓郁香气。
“我们也在讲明代官制。”王育鹏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我发现唐宋变革论对明代的制度设计影响很大,特别是职官体系。宋代的三司使到了明代变成了户部,但户部的职能跟宋代的三司使不完全一样——”
“户部只管财政,三司使还管盐铁和度支,职能范围比户部广。”
“对。但明代的户部下面有十三清吏司,每个司对应一个布政司,职能划分比宋代更细。”
“这说明从宋到明,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方式变了。宋代是靠使职差遣绕开原有的官僚体系,明代是直接把控制权嵌入到体系内部。”
王育鹏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想到这一层。”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不是做这个方向的。术业有专攻。”
“但你的专攻是隋唐,不是宋元明清。”
“历史的逻辑是相通的。”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教授了。”
“陈教授说话不这样。陈教授说话像在做学术报告。”
“那你在模仿谁?”
“我在模仿你。”
“我?我说话有什么好模仿的?”
“你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想学你说话。”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邱莹莹看到他那双红透的耳朵,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明代官制的情侣。这在A大太正常了,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学术问题,食堂、操场、图书馆走廊、甚至校门口的公交站,到处都是。但邱莹莹觉得他们的讨论跟别人的不一样。因为他们在说的是对方的研究,是他们在各自的小领域里挖到的宝贝,拿出来给对方看,说“你看我找到了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觉得这顿饭比平时好吃很多。
十月的一个周末,陈教授组织了一次田野考察,带研究生去省城附近的一个唐代遗址。遗址在城北的山里,开车要两个小时。王育鹏不是陈教授的学生,本来不在邀请之列,但陈教授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让他也跟着去了。邱莹莹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王育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随着车子的颠簸时而碰到一起时而分开。
遗址在一片荒山上,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如果不是陈教授指着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碎瓦片说“这是唐代的”,邱莹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瓦,翻过来看背面,上面有清晰的布纹,是唐代手工业者用麻布垫在瓦坯下面防止粘连留下的痕迹。这片瓦在这里躺了一千多年,风吹日晒,雨打霜冻,无人问津。直到今天,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女研究生从草丛里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她把那片瓦装进密封袋里,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现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王育鹏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拎着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陶片。“这些陶片的胎质跟我在河口镇找到的不一样。河口镇的是灰陶,这个是红陶。可能是不同的窑口烧的。”
“地理上差了几百公里,窑口不同很正常。”
“但形制很像。你看这上面的绳纹,跟河口镇出土的明代陶片几乎一模一样。说明这种纹饰的传承很稳定,几百年没怎么变过。”
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密封袋,仔细看了看陶片上的纹路。果然,绳纹的间距、走向、交叉方式,跟她见过的明代陶片几乎一致。一千年前的唐代和几百年前的明代,隔着好几个朝代,但工匠们在陶器上拍打出来的纹路,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说明,历史的断裂很多时候是表象。底下的连续性,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得多。”邱莹莹说。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这句话可以写进论文里。”
“那不行。这是我跟你说的,不是跟论文说的。”
“你可以写‘与友人讨论后得到启发’。我们导师说,致谢部分写什么都可以。”
“那我要写你的名字吗?”
“写不写随你。”
“那我写。写‘感谢王育鹏同学在田野考察中提供的宝贵意见’。”
“我们导师会问‘王育鹏是谁’。”
“那你就告诉他,是你男朋友。”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陈教授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指着远处的一个土丘,正在给学生讲这个遗址的历史背景。邱莹莹和王育鹏走过去,站在人群的外围听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鸣声。邱莹莹站在王育鹏旁边,手臂挨着手臂。他手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不多不少,刚好是能感觉到的温度。
秋天的天黑得早。考察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开始西沉,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郊区。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王育鹏。”
“嗯。”
“你说,一千年前,有没有人也像我们一样,在这片山上走?”
“有。肯定有。”
“他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他们在想的事情,可能跟我们差不多。吃饭,睡觉,喜欢一个人,害怕失去。”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她想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走过、爱过、怕过的人,他们都死了,变成了一捧土,变成了那些散落在草丛里的碎瓦片。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只是那些看得见的陶片和瓦当,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他们走过的路、种过的田、唱过的歌、爱过的人。这些东西被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到了今天,传到了她这里。
她也有一天会死,会变成土,会变成别人脚下的一捧灰。但她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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