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悟道 (第1/3页)
长安的宫城里,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小事。
这偌大、森冷的皇宫大内,少了一个叫“魏迟”的直殿监扫地宦官。
而这重重宫闱之中,却凭空多了一个叫做“魏佞忠”的,专司荆襄风声的内廷新贵。
这听起来,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
毕竟大家都是在后宫摸爬滚打,你以为随随便便改个名字,别人就不认识你了?
你过去大半辈子在泥潭里打滚的卑贱,你扫着落叶遭人鄙夷的卑微,还有大半年前你大起大落、犹如跳梁小丑般的起伏。
难道就能因为改了个名字,就从此轻飘飘地翻篇了?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就可以。
大乾的后宫,经过两百余年的繁衍和发展,早已经变得太过庞大,且臃肿不堪了。
如今这多事之秋,朝堂上的相公们,后宫里真正手握大权的大人物们,哪一个不是日理万机,哪一个有空去盯着一个太监的死活?
那一日,魏佞忠走进了敬事房,他将一匣子晃得人眼晕的金叶子,推到了敬事房负责造册的首领太监面前。
随后。
那首领太监便当着他的面,从背后那层层叠叠的底层太监名册中,抽出了一本。
笔在上面轻轻一划。
“魏迟”这两个字,便被永远地抹去了。
紧接着,在旁边那处空白的地方,添上了“魏佞忠”三个字。
这很荒唐。
但在内务府和敬事房看来,这却又司空见惯。
古代宫廷之中,太监因为要避讳某位贵人的名讳、或者是得了哪个主子的欢心被赐了名,甚至是因为出宫办事而恢复本姓,这种底层名册上的改动,每天都在发生。
这根本连向上级总管太监呈报的必要都没有。
一笔落下。
他在后宫的记录里,就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
这一笔,不仅抹去了魏迟那不堪回首的屈辱过去。
更在程序上,彻底切断了他与此前在荆襄情况上犯下失察之罪的联系。
过去的“魏迟”,是被当做废子丢弃的扫地太监。
而现在的“魏佞忠”。
则是一个凭空出世的的内廷新贵。
毕竟,左相温言在那政事堂里,点下的那个头。
也意味着,他再度,名正言顺地拥有了那份“专差密派”的特权。
他又可以,走在夹道的正中间了。
......
只是重新拿回了这份权力的魏佞忠,这一次却没有像当初那般欣喜若狂了。
在那间重新被内务府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魏佞忠斥退了所有上来阿谀奉承、谄媚巴结的人。
他独自一人坐了很久,沉默地思索着。
这份权力,依旧是左相温言施舍的。
相公可以因为需要他去做一条联络荆襄的狗,而轻飘飘地把权力赐给他。
也同样可以因为哪一天荆襄局势变了,再轻飘飘地一句话,将他打落凡尘,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上次的运气从而逃过身首异处。
他再度确认了一件事。
他已经被所有人,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狠狠地抛弃过一次了。
那种跌入泥沼、受尽欺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
他魏佞忠,这辈子,哪怕是死,也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为了将这份“借来”的权力,转化为自己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实力。
他开始读书。
当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四书五经,毕竟那玩意儿他也读不懂,前朝仁宗皇帝下旨让进宫的太监读书以明事理,结果搞出了延绵数朝的阉党,却只让魏佞忠能识字念旨,做不了学问,更别说从那些圣贤书中找出什么大道来。
所以他跑去找了杂书,多是流传在后宫里,给那些底层太监们在漫长凄冷的夜里,打发时间的野史。
书里写满了前朝乃至本朝大太监们的发迹史和轶事,这些书在那些清流文官眼里,是腌臜不堪的秽物。
但魏佞忠却从这些字里行间,找到了他一直期盼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些前辈,是如何一步步从泥泞中爬起,如何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相公、王侯踩在脚下,如何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看到精彩处,魏佞忠甚至会光着脚跳下床,在厢房里状若疯魔般地来回踱步,恨不得仰天大喊一声“咱家悟了”!
他终于明白。
单凭一个左相温言赐予的“密派”名头,是根本无法在这错综复杂、派系林立的后宫与二十四衙门中长久立足。
他必须,去寻得一把真正属于内廷、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后宫中,那位位高权重、资历极深,但因为年老体衰,已经逐渐被年轻一辈阉党新贵们边缘化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刘公公身上。
......
司礼监是这大乾后宫二十四衙门中,当之无愧的魁首之地。
那位刘公公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皇帝,资历极深,威望极重。
只是,岁月不饶人,这位曾经也呼风唤雨过的大太监,如今已经年老体衰,每日病痛缠身,渐渐地被年轻一辈那些如狼似虎的阉党新锐们边缘化了。
新的阉党大人物们都觉得刘老祖宗快不行了,都在暗中盯着那个位置,连带着去司礼监请安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但魏佞忠却觉得,老树盘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刘安即便再老再病,手无实权,但只要他一天不死,他就是司礼监名正言顺的掌印!他在这后宫深耕六十年所织就的人脉,就依然能改变许多事情!
这,就是魏佞忠梦寐以求的大树!
打定了主意,魏佞忠便开始了行动。
然而,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熬到掌印位置的,能从尸山血海的倾轧中杀出来,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魏佞忠那点想要攀附的钻营心思,刘安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所以,虽然荆襄那边名义上依附了朝廷,呈递的奏章变得密集起来,魏佞忠就这般借着专差名头,频繁出入司礼监,每一次都恭敬谄媚到了极致,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但刘公公的态度,却始终是不咸不淡。
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认准了自己已经没了当年争权夺利的锐气,如今只需要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位置上,安心等着老死,日后能有个风光大葬就行。
只要他不主动去掺和那些新贵们的破事,后宫的太监们都顾忌他的资历,敬他得很。
他又何必为了一个才借着专差身份冒头,满眼野心、摆明了是要借他的势去兴风作浪的魏佞忠,给自己找不自在?
然而。
魏佞忠发了狠。
他知道,就算改了名字,但也经不起细查,只能让他不被人注意,阉党那边和朝堂官员争得厉害,依靠左相得到权力的他注定不被阉党接纳,刘安就是他唯一的破局之法。
所以他每日除了去政事堂汇报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司礼监。
晨昏定省,早请安晚问好,风雨无阻。
甚至不惜亲自下厨,熬煮汤药,端着药碗,卑微地跪在刘公公的榻前,一口一口地吹凉了伺候。
这些举动,刘公公看在眼里,却依然只是坦然接受,却不做表态,一到事后就闭着眼睛装睡,不发一言。
一次次的碰壁,却没有让魏佞忠气馁。
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已经被逼出来的阴狠与疯狂。
“老东西,不松口是吧?”
魏佞忠在夜里咬碎了牙根,“咱家连大限都走过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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