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悟道 (第3/3页)
阀世家把持的、虚伪透顶的朝堂,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清流”名臣,充满了仇恨与愤懑。
他恨这个世道!
所以,当魏佞忠撑着伞,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踏入那间酒肆,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一个“可以让你亲手毁掉那些清流世家”的承诺,摆在奚谷面前时。
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是对朝堂深恶痛绝的落魄书生。
一个是抛弃了所有底线的恶毒阉狗。
他们都想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过程是怎样,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惊人的一致,都想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抛弃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奚谷成为了魏佞忠的影子。
他负责为魏佞忠解读朝堂上的风向,代写各种符合文官语境的密折,并为魏佞忠所有借着专差密派实则为自己谋利的举动,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名分。
“先生。”
魏佞忠关上书房的门,脸上的阴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恭敬神色,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奚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佞忠。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常年喝酒坏了嗓子:“公公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佞忠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咱家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咱家如今在这宫里,干爹疼爱,下面的人敬畏,连外头六部的那些个堂官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可是...”魏佞忠皱紧眉头,“咱家越是威风,这夜里,就越是睡不着觉,总觉得,这脚底下踩的地,像是随时要塌一般,夜夜都在做踏空的梦,心惊肉跳。”
听到这话,奚谷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赞赏笑意。
“公公能有这份清醒,也不枉奚某在这暗室之中,为您筹谋这些时日了。”
奚谷站起身,走到魏佞忠面前,说道:“公公的感觉,很准。公公如今看似威风八面,但这权势,根本就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了!”
魏佞忠身子一震,连忙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奚谷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原因何在?”
“因为您现在的权势与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左相的施舍,以及您那位干爹刘公公的默认之上!”
“左相为何用您?”
奚谷冷笑一声:“是因为大乾局势糜烂,不得不承认荆襄的割据,他需要您作为朝堂和荆襄的联络人,好在某些事情上谈一谈!但在那等大人物眼中,您甚至都不算个人,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既然是工具,哪天荆襄局势突变,朝廷荆襄之间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了,左相一句话,就能收回您所有的特权,让您身首异处,以平息清流和主战派的怒火!”
“至于刘公公,呵,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连后代都没有,眼睛一闭,再无半点挂念,如今放任公公您施为,他也只是算准了需要您给他送终罢了!而他死后,您在后宫不仅再无助力,甚至于连他刘公公这些年来在后宫惹出的麻烦,到时也要因为这层关系被您接手!”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魏佞忠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挑明了摆在台面上。
魏佞忠脸色一变再变,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奚谷说得全对!
“那...那依先生之见,咱家该如何是好?”
奚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魏佞忠。
“想要破局,倒也好办,公公须认清这大乾,权柄的根骨到底在哪里!”
“公公,自古以来,宦官想要真正走到巅峰,就绝不能依附于相权!更不能指望一个快死的干爹!”
“相权再大,温言再手眼通天,他也只是个臣!刘安更是个只能在那个位置上老死的宦官,不能让公公您再进任何一步!”
“只有,皇权!”奚谷俯身看着魏佞忠,厉声道,“只有皇权,才能言出法随、生杀予夺,才能让公公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魏佞忠身子一震。
“公公。”
奚谷凑近了些,那张脸上满是疯狂:“如今天子年幼,太后虽然临朝听政,但左右二相,温言与严相,把持朝政,用文官的规矩,实际上架空了皇权。”
“天子,还只是个贪玩的、被闷在这深宫里的孩子。”
“而这!”
奚谷一字一顿:“就是您,魏公公,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奚谷的建议居然如此...疯狂!
果然。
“公公,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跨越相权,绕开温言!”
“去靠近天子!”
“去获得那个孩子的信任!只要您能握住天子,到那时,温言算什么?后宫那些阉党算什么?满朝的清流又算什么?!”
“您,才会是站到这大乾最顶峰的那个人!”
魏佞忠站起身,涨红着脸原地转圈,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地发热。
醍醐灌顶!
真正的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路,到底错在了哪里!
左相温言,是靠不住的,文官天然不会将一个宦官纳入班底;那个快死的干爹也是靠不住的,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想要不再被抛弃,不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就必须自己去掌控,那个年幼、懵懂,却掌握着大乾社稷生杀大权的皇帝!
可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奚谷。
“先生所言极是!可是...”
“天子深居禁宫,身边全是太后安排的人,咱家虽然有了点权势,但连靠近天子寝宫的资格都没有...”
魏佞忠跌坐到椅子上,皱眉道:“咱家,该怎么开始?”
奚谷低下头,幽幽地看着魏佞忠。
“公公,您忘了吗?”
“您在这宫里,不是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干爹么?”
魏佞忠愣住了:“刘安?可是他...他向来不问世事,只求安度晚年,他怎么可能愿意涉入这种争斗,帮我去接近天子?”
“他当然不愿意。”
奚谷轻笑出声,“但,他愿不愿意,重要么?”
“魏公公,您那位干爹,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他最大的价值,不仅仅是那借给您的权势。”
“更是他那随时可以出入御前、求见天子的特权!”
奚谷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他能给您创造一个,哪怕只有一次的,面见天子、讨天子欢心的机会。”
“这,便是他老人家,这辈子对您...”
“最后的作用了!”
最后。
这两个字一出,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他当然听懂了奚谷话里的意思。
榨干那位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待他如亲子、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老太监最后的价值。
然后...取而代之!
魏佞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刘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再没了半点人性的挣扎和波澜。
他看着奚谷,深深吸气。
然后。
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教诲的是。”
魏佞忠的嘴角,缓缓咧开,“干爹他老人家...确实是年纪大了。”
“也该,好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