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西进(二) (第3/3页)
再不济,也是北上图谋中原,去和朝廷的残存主力死磕。
至于蜀地?
哪怕就是前些日子荆襄悍然出兵攻伐南阳,又一次和朝廷撕破脸的时候,他李煊逸还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觉得外面越是战火纷飞,越是打得不可开交,就越有利于蜀地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解决家务事!
凭借四周的大山大水,凭借剑阁和夔门这两道让历代兵家望而却步的天险。
只要蜀地不主动出击去招惹别人,在这个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没有任何一方外部势力,会脑子进水,跑来啃蜀地这块易守难攻、随时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然而。
荆襄大军,没有选择去打江南。
在进军路线上。
他们也没有选择仰攻难度极高、只要江面上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夔门守军察觉的长江水路。
更没有选择从南阳绕道关中,走那条传统的、耗日持久且容易被朝廷阻击的褒斜道。
那个陆沉,竟然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大兵团机动方式。
沿着汉水支流,从那片被所有名将视为穷山恶水、后勤艰难的上庸地区杀出来。
神兵天降!
从军事地理的角度来看,汉中作为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咽喉,历来被称为“蜀之唇齿”。
它的地形很是特殊,是那种“两山夹一水”的封闭又相对开放的特征,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中间是汉水谷地。
在两百年前第一任蜀王就藩时,汉中就被朝廷握在了手里,因为只要汉中不被蜀地控制,则巴蜀的北大门剑阁将无任何遮蔽,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而现在。
战报上说,整整八万不事生产、装备精良的百战精锐,在朝着汉中进发,并且直逼剑阁!
这是不是意味着,荆襄打算同时和蜀地与朝廷开战?他们竟是妄图想要拿下汉中,再攻剑阁,并且以此作为跳板,在可以直接威胁关中的同时,吞下整个蜀地?
何等...狂妄霸道!
李煊逸呆呆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前,他还在阴狠地盘算着,如何通过精妙的手段,找到老三,再困死老二,在一统蜀地后有了掀桌子的底气,从今以后再不看朝廷脸色,是进是退,全凭他心意。
片刻之后,他便被顾子珩这记响亮的耳光,给抽得眼冒金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种反差,直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了。
......
半个时辰后。
承曦殿内,已经站满了紧急召见而来的王府佐官和一众高级文武官员。
气氛压抑,几个老迈的文臣看着那份军情,倒像是随时有可能抽过去,而武将们则是眉头紧锁,沉默地看着摆在殿中央的那幅巴蜀堪舆图。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但看着李煊逸的脸色,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直到,一名对蜀王府忠心耿耿,更是率先支持李煊逸袭爵的文官凝重开口,打破了死寂。
“王爷。”
他沉声道:“唯一的好消息是,看敌军动向,必然会先对上汉中地区的朝廷戍卫军队,而不是直接攻打剑阁...”
立刻便有人反驳:“这听起来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殿中众人纷纷看去,开口之人乃是个武将,继续说道:“诸位应该也多少听过些南阳之战的消息,当知敌军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连重兵驻守的方城都能强攻下来,还能封锁武关逼得朝廷撤兵...而如今他们又挟大胜之势,悍然西进,汉中的兵马,在面对荆襄八万大军时,又能有几分战意?那地方可是无险可守的!”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汉中难打不在于本身易守难攻,而是旁边便有雄关俯视,可眼下...
一开始开口的文官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提起了这件事:“便按照最悲观去想,倘若汉中之战和南阳之战一般,朝廷兵马大败,敌军既然没有出方城图谋中原,肯定也是不会去打关中的,那么,剑阁便是蜀地最后一道防线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到了一直黑着脸沉默的李煊逸身上。
“可将要面临荆襄兵锋的剑阁,眼下根本就不在咱们成都中枢的控制之下...”
所有人的脸色都精彩了起来。
镇守剑阁的,是谁?
是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成都火并,在一夜血战中死里逃生,并且对成都里的这位“王爷”,怀着不共戴天之恨的。
剑阁郡王,李煊赫!
正常情况下,如果外敌入侵,蜀地的军民必然会同仇敌忾,摒弃前嫌,共御外辱。
但是,在眼下这种“红丸弑父”、“灵前夺权”的背景下,在这等毫无底线的兄弟相残中。
谁敢保证,李煊赫对李煊逸的私仇,没有超越对宗庙的公忠?!
“万一...”
那文官见还是没人敢接口,只能暗叹一声,假设道:“万一二殿下,因为对王爷您的恨意,为了借荆襄的手来复仇...”
“或者说,为了避免被荆襄大军和咱们成都的大军腹背受敌,直接选择给荆襄大军,打开了剑阁的天险大门,成都...又该怎么办?”
依旧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被这个猜想给惊呆了。
剑阁一旦洞开。
那就意味着,从剑阁到成都,这一路的地势将一马平川!
荆襄的大军,将再无任何阻挡地,直扑成都平原!
届时,或许还能有一番死战,但没了天险,胜算又能有多少?指望承平两百年的蜀地军队去和一群跨过尸山血海的虎狼之师玩命吗?
失了天险,则成都必亡!
到时,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帝王心术,所有的法理名分,乃至蜀地两百年来的世道,都将在这乱世中一朝倾覆,化为齑粉!
已经不是继续闭嘴听下去的时候了,大殿内很快陷入了歇斯底里的争吵之中。
有人提议立刻调集重兵,北上强攻剑阁,先把李煊赫拿下;但立刻有人反驳,强攻天险耗日持久,还没打下来,荆襄大军就到了,到时剑阁腹背受敌,狗急跳墙怎么办?
有人提议遣使去荆襄议和,只要能稳住那些反贼,付出些代价也罢,但立刻被骂作国贼,更何况顾子珩那等在乱世中杀出来的枭雄,岂会看上你那点好处?他要的是整个蜀地!
吵来吵去,吵得既绝望又无奈。
李煊逸听着下面的嗡嗡作响,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看着下面那些平日里自诩算无遗策、此刻却六神无主的王府佐官与文武官吏,终于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争吵。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屈辱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的唯一结论。
“必须...”
李煊逸咬着后槽牙,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和着血吞下去一般:“先和李煊赫,谈和。”
大殿内的众人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谈和?
向那个把自己指认为弑父篡位,前些日子还差点一刀砍死自己的弟弟求和?
这真是...
其实不光是他们,对于一向心高气傲、自诩正统的李煊逸来说,这又何尝不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政治上的阴谋诡计,平日里可以玩,但面对陆沉!面对他带着的八万大军!这些就都成了笑话!
如果剑阁丢了,大家一起死;只有稳住老二,让老二死守剑阁,成都才有喘息之机,才能调兵遣将去增援。
所以,成熟一些!在政权生存与外部亡国的威胁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因为,自家人再怎么闹,再怎么杀得血流成河,那也是肉烂在锅里。
绝不能允许外人,在这个时候插手进来掀桌子!
这是李煊逸此刻,唯一能清醒做出的决定了。
“来人,备笔墨!”
李煊逸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顶着那些让他羞愤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在这封即将送往剑阁的信里。
他不得不放下了那高高在上的蜀王身段。
他不得不字斟句酌,用尽了那些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的辞藻。
他要在信中,晓之以大义,动之以兄弟手足之情。
他要向那个恨他入骨的弟弟痛陈“唇亡齿寒”的古训。
他甚至要在信里卑微地恳求,恳求李煊赫放下个人恩怨,先死死守住剑阁再说!
绝不能让荆襄的大军越过来半步!
他还要许诺,只要守住剑阁,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甚至什么都可以谈!
“立刻去办!”
李煊逸将写好的信拍在桌子上,面容扭曲。
“快马加鞭!沿途换马不换人!”
“必须在荆襄大军到达汉中,与朝廷兵马开战之前,把信,送到老二的手里!”
那封信很快被送出了蜀王府。
一双双手接过它,然后,它被放在了快马的马鞍上。
从那充斥着阴谋算计的成都平原上疾驰而过,越过了连绵起伏、如苍龙盘踞的崇山峻岭。
最终。
它来到了巴蜀大地的正北方,那道如同一柄利剑般劈开大山,扼守着咽喉的最后一道天险。
剑阁。
关墙之上。
李煊赫安静地站着,缠绕在肩头和腰腹的布带,依然渗出了些刺目的殷红。
他受的伤要比李煊逸重得多,时至今日还没能好完全。
和那份不甘,那份屈辱,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一起,日夜都在折磨着他。
他冷眼看着下方那在风云中拼死冲入关门的快马。
然后,他拿到了那封来自成都的信。
信上,那个不知道在暗地里咒骂过自己多少次的大哥,说了好些软话。
一字一句,尽是恐惧。
看完之后,李煊赫捏着信纸,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垂着头。
...哈。
他功败垂成,失去了争夺蜀王位置的绝佳机会,被逼得逃出了从小长大的成都。
他逃到了这里,逃到了这个朝廷封给他的剑阁。
他本以为自己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有机会杀回成都去复仇。
可是,命运真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现在的他,手握着这道天下奇险。
竟然在转瞬之间,反转成为了决定整个蜀地、决定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哥生死存亡的...
裁决者?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颤音。
接着,这颤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压不住。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变成了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响彻整个关楼的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嘲弄,以及,疯狂!
“我的好大哥啊...”
李煊赫随手将那封信撕碎,丢进了关隘上的狂风里。
看着那卑微的字迹被吹拂得漫天都是,他的眼中,满是火焰。
“你,居然也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