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霞之关会议 (第3/3页)
松下康雄抬高声音,眼神直逼中野良:「大藏省出资五百亿,剩余一千五百亿由各大都市银行按资产规模认缴。住友、三和、第一劝业各两百亿,三菱资产状况最稳健,且在幕张项目上回收了充足现金,三菱认缴五百亿。」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五百亿现金。
在如今流动性枯竭的关口,这等於直接抽乾三菱的流动性血库,去填补住友和三和的
无底洞。
松本隆弘眉头紧拧,刚要开口据理力争,中野良却按住了他的手背。
中野良神色冷淡,缓缓说道:「松下局长,三菱的每一分资金都来自储户。无抵押、无追索权地出资五百亿填补同业漏洞,这不符合商业银行的基本原则。」
「商业原则?」
松下康雄冷笑一声,语气里多了敲打与施压:「中野行长,看来你在民间待久了,忘记了金融执照是谁发给你们的。没有大藏省的行政特许,哪来的三菱银行?今天这个方案是行政指导,必须全员通过,签字吧。」
官僚的傲慢展露无遗。
住友与三和的高管们纷纷投来冷眼,带着逼迫与幸灾乐祸。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把三菱拖下水,大家就能多苟延残喘数月。
就在会议厅内的空气凝固到极点时,一声清脆的扣击声打断了死寂。
桐生也哉抬起手,将手中的金笔扣在公文箱上。
动作很轻,却在针落可闻的室内异常清晰。
松下康雄眼神骤寒,盯向中野良身侧的青年:「哪来的年轻人?这种层级的会议,审查官没有发言权,滚出去。」
坐在後排的神崎义明冷汗瞬间顺着後背流下,想拉住局长却根本来不及。
桐生也哉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眼眸,平视着高高在上的松下康雄,开口反问:「松下局长所谓的护送船团」,就是要让没犯错的船只凿沉自己的底舱,去给已经沉没的烂木头陪葬吗?」
「放肆!」
松下康雄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算什麽东西,敢在大藏省质疑国家政策?中野行长,三菱就是这麽教导下属的?
立刻让他退场!」
「退场?」
桐生也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打开面前的黑色公文箱。
他从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随手一甩。
厚厚的一叠影印凭证滑过光滑的红木桌面,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松下康雄手边。
封皮上的红色印记格外刺目昭和六十年大藏省特种准备金流转底册。
松下康雄视线扫过纸页,原本威严的面孔瞬间僵死。
那双保养极好的双手猛然按在纸页上,指尖抑制不住地微颤。
「松下局长。」
桐生也哉靠向椅背,语气平缓无波:「昭和六十年四月,大藏省以中小金融机构非常规流动性救助」为名,从国库调拨了两百亿。其中一百四十亿,分七笔汇入了东京都民银行的离岸帐户。」
会议厅内的大行巨头们神色骤变。
富士与第一劝业的行长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桐生也哉视线微偏,落在一旁脸色煞白的神崎义明脸上,接着说道:「这笔钱没有救助任何一家信用金库,而是直接注入了东整会」旗下的三家空壳海外基金,最後变成了横滨未来廿一区的地皮,以及各位长官在瑞士联合银行的匿名帐户份
额。签批人一栏,盖着您松下局长的私章,经办人是神崎事务官。」
「你————你住口!」
松下康雄失声暴喝,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砸在桌面上。
他怎麽也想不到,六年前被视作绝密的资金穿透闭环,会被一个二十四岁的银行职员翻得底朝天。
那是他通往大藏事务次官宝座上最致命的一颗地雷!
「住口?」
桐生也哉缓步绕过长桌侧沿:「诸位行长面前的认缴协议,所谓两千亿的联合基金,本质上和大洋对岸的庞氏骗局没有任何区别。大藏省用国库的信用挪用在先,为了掩盖窟窿,今天就要抽乾各大行的储户血汗。三菱出资五百亿?这笔钱打进离岸帐户,到底是用去救市,还是给某些高官填补亏空?」
坐在侧面的富士银行行长猛然推开面前的红头文件,神情剧变。
三和银行的专务更是直接将钢笔拍在桌上,闭口不言。
谁也不想当冤大头。
如果这笔基金本身就是违规洗钱的遮羞布,谁签字,谁就是日後地检特搜部的同案犯o
「荒谬!一派胡言!」
松下康雄猛地抬手指向桐生也哉,声音尖锐变形:「你这是恶意构陷国家公务人员!中野良,立刻管好你的人!否则大藏省今天就对三菱银行启动全面特别业务稽查,吊销你们的涉外金融特许牌照!」
这是官僚最後的护身符,也是三十年来对各大都市银行屡试不爽的杀手鐧。
会议厅内的空气近乎凝固。
松本隆弘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坐在主位的中野良却依然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中野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沉缓:「松下局长,三菱开门营业六十年,靠的是资产负债表的乾净,不是靠官厅的施舍。
如果大藏省觉得特别稽查能平息市场的挤兑,请便。」
中野良的强硬表态,等於彻底拆掉了松下康雄借威施压的台阶。
松下康雄脸色青红交替,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
会议厅内的空气重逾千斤。
松下康雄的咆哮声在挑高六米的穹顶下回荡,却激不起半点同仇敌忾的回响。
环形会议桌两侧,富士、三和、第一劝业等各家银行的代表们纷纷移开目光,有人低头假装翻看文件,有人乾脆端起茶杯慢慢喝水。
谁都不是傻子。
大藏省可以对三菱银行发起稽查,甚至可以动用行政权力吊销执照,但那需要时间,更需要程序。可眼前那叠盖着大藏省银行局旧印章的资金底册,只要走出这扇大门,半小时内就能送到东京地检特搜部的案头。
谁敢在这个时候替松下康雄背书,谁就是明天的陪葬品。
「特别业务稽查?」
桐生也哉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退回自己的座位,反而迈步向前,径直走到了长桌正中央,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平视着暴怒的局长。
「松下局长,大藏省的权力是国会赋予的,依据的是《银行法》。可如果《银行法》
的执行者本身,就是通过离岸空壳非法侵吞特别准备金的元凶,这纸稽查看守令,您盖得下印吗?」
「你血口喷人!」
松下康雄按在桌上的双手青筋暴起,额角冷汗涔涔滑落:「那份底册不过是民间伪造的废纸!没有原件,没有法务认证,凭什麽认定是银行局的帐目?神崎,叫警卫!把这个扰乱国家金融秩序的狂徒轰出去!」
站在後方的神崎义明浑身发僵,脚下像生了根,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神崎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底册的真伪。
因为当年把一百四十亿资金拆成七笔汇往海外的经手人,正是他自己。
「神崎!」
松下康雄猛地转头:「我让你叫警卫,你耳朵聋了吗?!」
神崎义明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嘴唇张合数次,终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低语:「局长————外面的记者还没散。如果动用警卫强制驱离都市银行的代表,媒体那边恐「混帐!」
松下康雄一掌拍在扶手上,脸色红白交错。
他不是蠢货。
神崎义明的退缩,无异於在所有银行高管面前坐实了那份底册的分量。
环形会议桌旁,富士银行行长悄然合上了面前的《都市银行联合稳定基金认缴方案》,三和银行专务则借着低头点菸的动作,将随身携带的钢笔收进了西装内袋。
各大都市银行的高层都是成精的狐狸。
谁也不愿意在真相未明之前,替一个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地检搜查的局长背书。
会议厅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