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 (第3/3页)
她虽安好无恙,但自此再无血脉亲族。天雪初诺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灵寄托。这样的苦楚本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可奈何天道无情,在几近灭族后的第七年,千屿荷又再一次饱尝了丧亲之痛。
而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如天雪初诺那般耀眼的明星,会在一瞬间自天上坠落,再无光芒。或许在天雪初诺的心里,情之一字,可撼山海,亦可逾性命,是以,她才会舍弃了一切,包括生命,只为抗议那世家不可通婚的铁律。
天雪初诺的骤然离世,对千屿荷的打击犹如天崩地塌。她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样的连番厄运会降临在她一人身上,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身负生机之力,自愈血肉都是微末技能,怎么可能会死于普通大火中?除非,她自己心存死志。
彼时,乌雪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圣京皆知。而乌首家主听闻天雪初诺的死讯后,恐生变故,便立即封锁了府内消息,并以迅雷之势给乌首诀定了一门亲。可大婚当日,乌首诀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强行闯出了禁制结界,废去了半身修为,自此消失于世。
那一年,世家无端损失了两名修为卓绝的嫡系后裔,神子神伤过度闭宫数月,世家们也纷纷闭府不出,整顿族风,整个圣京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迷气氛当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很快都从这种氛围中走出来了,唯有失去了亲生骨肉的千屿荷,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离世。
千屿荷没有正眼看她,自然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只是望着她身后的那些祖宗画像兀自出神,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戚,又时而怆然,“跪下。”
初黛抿了抿唇,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其实,她幼时初到天雪府上的那几年,舅母对她也还算不错,起码衣食不曾短缺。及至后来阿姐去世,舅母的性情才越发偏执古怪,总是视她为仇敌,时常私下寻隙鞭笞于她。丧子之痛何其煎熬,加之她后来知道了千家三族流放的事情,便多少能够体谅舅母的一些偏执行径。是以她自幼便想着,若是打她能稍微消解舅母心中的苦楚,她便咬着牙多挨几回便是了,就当是替早逝的阿姐敬些孝道。
只是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好像无论她挨多少回打,遭多少大罪,舅母心中的仇恨始终不曾消弭,反而越发浓烈。
“听说殿下封了你为郡主。”千屿荷温柔的声音轻轻浅浅,听着十分和气,“这等喜事,楚山竟然瞒着不与我说。依我看,府上原该大办一场,阿黛觉得呢?”
“只不过微末小事而已,不敢劳舅母费心。舅父应该也是因为心疼您,不忍您辛苦,所以才瞒着的。”初黛谨小慎微地回话,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刺激到她。
“哦,是吗?如今郡主的尊荣在你眼里,也只是微末小事了。”千屿荷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又道,“是了,阿诺没了,你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还要做这天雪一族的家主,自然是瞧不上这区区郡主头衔的。”
“舅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姐的死,谁都不想的。我灵根半废,本就没有资格承天雪的姓氏,更没有想过要抢走本属于阿姐的东西。这个家主之位,我也不会要的。”初黛无力地解释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是如今,别说舅母了,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到那一天来临时,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千屿荷轻轻点头,似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手掌翻覆间,手上便多了一个方形盒子。只见她将盒子祭于空中,施诀打开,便有一根根荆绳从中飞出,立时缚于初黛手脚全身。
“此乃古蟒荆索,是我嫁入天雪府那日,宗老们亲赐的家传法器。其上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雪刺,冰寒入骨,可抑制天雪氏的血脉生机之力,令受刑者伤病无法自愈,是专门用来惩治天雪氏罪人的利器。我自嫁入天雪府以来,从来温善宽人,不曾严厉惩罚过任何族人,是以还从未用过此器。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动用它,是为了你。”
初黛没有半分防备便被古蟒荆索重重锁缚,浑身动弹不得。荆索之上的雪刺刺破了肌肤,血色慢慢浸染出来,不过瞬息功夫,她身上的袍子就已湿了大半,其中,半数是血,半数是汗。她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寒,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咬着牙默默承受,暗道,等她发泄完了就好了,左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回罢。舅父已应了她可以郡主府为家,日后,只怕她也不会再回这里了。
千屿荷瞧着她咬牙忍受的痛苦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心软,面上更是心满意足的愉悦,上前帮她将湿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这孩子,脾气素来刚硬,性子也是倔得很。每回挨打,也是站着不动任我挥鞭,从来都不躲,也不喊,更不会跟楚山诉苦告状。舅母也曾为人亲母,哪里又真瞧得了小小孩子受这般的罪?只是,我不能心疼你啊孩子!我若是心疼你了,谁来心疼我的阿诺?我的阿诺,身负生机血脉,却被活生生烧死在大火里!我夜夜入眠都不敢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绝望痛苦,才会选择火焚这般惨绝人寰的死法!是他们!是他们那些所谓世家贵人!是他们逼死了我的女儿!可是他们却没有半点悔意与歉疚,转眼就扶你上了位!”
“我若心疼你半分,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千屿荷的面目渐渐狰狞,哽咽着继续道,“我的好阿诺啊,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天赋绝佳,本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未来,却只因那什么狗屁律法而送了命!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可我区区妇人,既没有高深的修为,又没有通天的权谋,根本无力帮她报仇。她一定,一定是恨透了我这无能的母亲,才宁愿自绝于世……”
“舅……呜呜呜!”初黛正要宽慰她,可才刚刚张口,就被她强行塞了一味药入喉。她被迫将药强咽下腹,因不适而泛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抗拒与震惊。以往舅母都是发了一阵疯就自行离开的,可今日……从舅母终于释然的眼神里,和她今日不同以往的怪异言行中,她渐渐揣测出一种令她绝望的可能。
初黛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古蟒荆索因她的妄动越发紧缩,几近勒进了血肉里,可她眼下哪里顾得了这点伤痛,“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屿荷轻笑着起身,擦了擦因情绪激动而自发溢出的泪水,“阿黛,你休要怪舅母,舅母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不论是阿诺,还是你,都不过是为那位殿下巩固神权的棋子罢了。神子?哈哈哈,她何曾在意过无辜世人的生老病死?又何曾在乎世家人的生死悲喜?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能继续担起世家使命,供其驱使,延祚万年。你那个愚忠的舅父,不管是死了亲妹妹,还是死了亲女儿,都一心不二地护着神子的声名利益!他哪里活得还像是个人?!”
“你们都是傻子,傻子啊,拼却一身数代的生命,不顾自己的悲欢,不顾男女的福难,只为了那神子一人神权的永世绵延!真是既可悲,又可恨!世家世世代代的先祖啊,我今日就要在你们的魂骨灵牌、灵像之前,亲手将你们的血脉断绝在此!哈哈哈……”
初黛倏地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一寸一寸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游离,所行之处皆如烈火灼烧般痛苦,肺腑亦如异物撕裂般疼痛,整个人渐渐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起来,疼得嘴里咬出了血也不自知。可这时,她恍然还感觉到耳边环绕着千屿荷的绵柔声音,忽远忽近。
“这圣京城的脏污龌龊,我已看透了。你既也真心不愿陷入其中,我也算帮你一回。这枯灵圣果乃是我族人耗费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在魔魇渊深处峭壁上寻得的,只需一颗,便能化灵灭根,令你灵根尽失,心脉俱绝而亡。虽说这过程有些痛苦,但总好过你日后被他们利用,也同他们一起烂在圣京这肮脏地里。”千屿荷见她抽搐不止,疼得七窍皆溢出血来,终是有些不忍,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拥入怀里,轻声道,“乖孩子,不怕不怕,熬过去就解脱了。相信我,你死了,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我的阿诺,与你的母亲也就都能瞑目了。”
瞑目?母亲?!初黛的意识已流离在外,却因这两个字又强拽回来,死死瞪着一双血眼,仅能动的几根手指还紧紧揪住了千屿荷的衣角,“我,母亲,究竟怎么死的!”
千屿荷的恻隐之心终于动了,她失去了女儿,阿黛也失去了母亲,她们本是同样的受害者啊。
如今既然她们都快死了,那告诉她又有何妨?
她轻笑了笑,似是在怀念旧事一样娓娓道来,“当年楚山一收到你母亲的托孤信,便与族中宗老一起赶赴苎萝山驰援。可是他们还是只带回了你,却对楚楚的死只字不提。就连我,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玫姜宗老却有一回喝多了酒,无意中与我提及,那日苎萝山中亦有荣耀暗卫的踪迹。荣耀暗卫乃神子麾下荣耀卫的分支,专司除叛秘事,暗中监察世家八族与十三主城城主府的异动。你母亲本是擅离圣京有悖世家使命,又多年拒诏不归,被视作叛圣之罪,由荣耀暗卫暗中处决,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就凭你母亲当年的惊世天赋,十几岁时,一身修为便已超越多位世家家主,谁又能轻易杀得了她?最有可能,也便是那位亲自出手了。”
“你心有不甘,一直想要楚山交出当年的存档案卷,好查出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可是你即便有更胜你母亲当年的修为,又如何呢?你敌不过世家八族的阻力,抵不过你舅父对神子的愚忠,更杀不了神子。更何况,你连灵根都有残缺。孩子,放弃吧,早一些解脱,也就不必再继续面对如此不堪的世间了。”
竟真是如此么?此事当真与神子有关吗……
她的意识似乎在渐渐远去,思绪也无法凝聚成形,可是她还在苦苦思索着,母亲是为了自由,阿姐是为了爱情,这两件东西的代价,竟然都如此昂贵。那么,她苦苦追求的自在与活着,又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可以呢?罢了罢了,如今她的灵蕡只怕都要散尽了,还苦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她们只是投生错了人家罢。这圣京城的世家里,果然处处是吃人的礼法。
怪不得那董夏芫茜苦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真相告诉董夏清垣,只为他这个原本不属于世家的人,能有新的宿命征途,不必无辜受世家使命所累。只是如今他虽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过往记忆,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筹谋?呵,这濒死之际,她竟还会想起这个处处坑害她的混账,想来人之将死,果然所有恩怨都能释怀。
初黛口中又吐出几口血来,身上的衣裙已无一处清白,眼中看到的花枝穹顶却尽是灰暗。她,真的要与母亲父亲团聚了吗?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只余心脏处空空荡荡,偶尔有些尖刺疼楚穿过,叫她知道自己还没彻底死去。
裳霓,阿晞,再见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视线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的意识越飘越远,似乎到了暗沉沉看不到底的黑屿海,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良久,千屿荷眼神空洞,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麻木地笑了起来,“我的阿诺啊,天雪一氏绝了脉,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悔恨当初逼死了你!我的阿诺,你死了,只有母亲记得你,守住你的一切,不叫旁人抢了去。可母亲还是无能,旁的也再做不到了,晚些便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