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惊蛰 (第2/3页)
疲劳程度的影响而波动,每一个用户的反馈回路校准频率取决于他每天接触多少同样植入了接口的人。在这种复杂网络中,病毒的传播行为不是他在模拟环境中观察到的线性扩散,而是非线性、多层次、跨版本的跳跃式传播。他设置的终止条件——在传播过程中被意外绕过了,因为某些旧版本固件的反馈回路协议没有包含新的终止指令握手模块。
病毒一旦进入真实网络,就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马。它利用反馈回路校准机制在感染者之间跳转,每一次跳转都绕过了被感染接口的安全协议——因为这些协议从来没有被设计用来防御“通过校准信号传播的恶意代码”。这意味着病毒不需要破解防火墙,不需要窃取密码,不需要绕过任何传统的网络安全防护——它只需要两个人靠得足够近,接口自动握手,它就跳过去了。
而他所在的锐思科技,恰好是那些基层劳动者——那些在深夜值班、在凌晨出车、在流水线上站了半辈子的物流公司调度员、货车司机和工厂工人——最常用的神经接口品牌。
病毒事件爆发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锐思科技陷入了灾难性的混乱。客服热线被打爆,社交媒体账号下堆满了谩骂和质问,几家大型客户在事件曝光的当天就宣布暂停合作。程瀚在事件曝光后不久被刑事拘留。警方在锐思科技大楼十几层他的工位上查扣了工作电脑和所有存储设备。那盆绿萝还放在桌角,叶子有些发蔫——大概是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然而,正当锐思科技在一片谴责声中摇摇欲坠时,另一股力量正在迅速崛起。病毒爆发后的几天内,几家主要神经安全公司陆续推出了专门针对该病毒的防护产品——“认知防火墙”“神经杀毒卫士”“记忆护盾”。这些产品的定价不菲,但宣传口径高度一致——针对认知回响病毒专杀优化,独家算法,限时优惠。广告投放在社交媒体和科技资讯平台上铺天盖地,广告语被印在地铁站的电子屏幕上——“你的记忆,不容劫持。”
周明远第一次注意到这些安全产品是在星核科技的内部技术情报简报中。安全部门在病毒爆发后连续出了好几期跟踪报告,最新一期里附了一张表格,把市面上已发布和即将发布的防护产品逐项对比。周明远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款产品的底层架构中都含有与病毒传播机制高度相似的自适应信号匹配算法。这意味着这些安全产品在病毒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做针对“反馈回路劫持”的技术储备。这不是抄袭——这是预判。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情报简报的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参数,然后提交给了星核科技的安全部门。他在分析结论中写道:“安全公司是否事先知道具体病毒代码——从目前掌握的技术证据来看,大概率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神经接口的标准化反馈回路协议存在一个系统性安全漏洞,这个漏洞迟早会被利用——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家公司就是那家公司。他们等的不是一个特定的病毒,他们等的是一个可以被归入这个预设漏洞的突发事件。提前储备技术框架,在事件发生时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参数匹配漏洞类型——这种行为在现有网络安全法规中目前没有被明确界定为非法,但它同样是在利用风险进行商业套利。这不是策划阴谋,这是利用必然。”
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在周明远的分析报告旁边批了一行字——“同意周总判断。这属于典型的‘风险预判性储备’,在当前行业惯例中不被视为违法行为,但道德风险极高。建议星核科技内部安全产品遵循同一原则:不做‘预判性储备’,只做‘响应性防护’。”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多年前,他刚做完初级植入,排异反应最严重的那几个星期,他在网上搜索过“神经接口安全防护”相关的产品。那时候市面上几乎没有——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人觉得神经接口需要安全防护。现在防护产品遍地都是——不是因为技术成熟了,是因为病毒让所有人同时感到害怕。恐惧是最好的销售员,它不需要任何资格证书。
病毒事件惊动了中枢。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赵豫章在中枢决议会三层中央决议厅主持召开了一次紧急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色温四千开尔文的LED灯带依然稳定地亮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中枢决议会七名成员全部到齐,国政委代表、工信部、教育部、科技部、卫健委的主要负责人悉数出席,国家信息安全中心、军方情报部门代表等关键机构的负责人也首次在神经技术监管会议上现身。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毒事件简报,纸页上还带着激光打印机特有的温热。简报的附录里夹着一份军方通过国安委转来的秘密情报——这份简报被装在单独的加密信封里,封面标注着“绝密”和“内部通报,不作扩大传达”。参会者入座前签署了保密承诺书。
赵豫章在会议开始时只说了几句话,每一个词都像是已经在喉咙里反复称量过才出口。
“今天的议题有两个。第一,病毒事件的技术评估与处理方案。第二,国际神经技术竞争态势的最新情报通报。两项议题都涉及敏感信息,请各位在发言时注意措辞审慎。”
信息安全中心的主任首先做了技术评估,用投影展示了病毒的传播链条和已确认的感染范围,列出了目前市面上已发布的防护产品的技术对比分析。他的结论与周明远的判断高度一致:病毒利用的是行业底层协议的系统性漏洞,而安全公司在事件前已做技术储备,这属于“风险预判性储备”,在现有法律框架中不被视为违法。
紧接着,卫健委的负责人汇报了感染者救治情况。所有感染者都已恢复意识,未发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但部分患者出现了继发性焦虑症状——害怕自己的记忆随时被劫持,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在公共场合久留。一些老年感染者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他们在公共场合失控的表现被围观者录下来传到了网上。视频里一个老人反复抚摸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地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评论区有人笑,有人转发,有人在评论区里打出“老年痴呆真可怜”的字样。他们不知道那是病毒劫持了老人的情感记忆回路,让她把毕生最柔软的回忆反复说了出来。
韩世清在整个技术评估过程中没有发言。他面前放着那份加密信封,封口还没拆。他把手指压在信封的牛皮纸表面上,能感到里面那几页纸的厚度——不厚,大概只有几页。但他知道,这几页纸的重量不会比一份赋分制季度评估报告更轻。
赵豫章在卫健委汇报结束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技术小结。他说这次事件的性质已经基本清晰——不是蓄意破坏,是系统性技术风险在认知局限下的意外释放。中枢不应在这个事件上过度反应——技术系统和人体的免疫系统一样,完全的封闭和过度防护反而会降低系统对外部扰动的适应能力。适当的风险暴露是一种免疫力。感冒之于人体,不是致命的——但如果因为怕感冒就把人关在无菌仓里,那他走出无菌仓的那一天,第一个喷嚏就会要他的命。
他用了这个比喻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韩世清把面前那份风险评估翻回到第一页,用铅笔在页眉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感冒”他没有发言,但他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赵豫章的表态意味着中枢不计划利用这次事件出台新一轮的全面性管制。对于企业来说,这是一个战略消息——它告诉市场:中枢不会在每一次安全事故之后都收紧监管。但对于韩世清来说,这句话有另一层含义。赵豫章不是在为企业免责,他是在为一个更深远的判断铺设论证地基——技术系统的安全不能只靠外部防火墙,它需要系统内生的风险适应能力。这个逻辑如果被反过来引用,将会削弱部分人在数据积累上的意愿。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是不想,是他现在已不再需要在每一个微妙的措辞缝隙里插上自己的反驳。方涵在。
然后郭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多遍的内部报告。
“国防部在上周通过情报渠道获得了一份加密通报。通报的来源不在公开情报体系中,但经过了多方交叉验证。”他翻开面前的黑色笔记本,但几乎没有低头看,那些数字和事实显然已经背熟了,“过去几年中,数个在神经科学领域有技术积累和军事需求的国家——我不点名——互相之间建立了一条灰色数据共享通道。通道中流动的数据不是商业产品测试结果,也不是学术合作论文的公开数据。是活体脑部实验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赵豫章放在桌上的手指没有再敲,而是压平在桌面边缘。林知行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片刻。
“这些实验的被试来源包括——”郭镇的声音没有起伏,“被捕的敌对武装人员、因医疗事故导致脑损伤的患者、以及某些无法确认身份的无国籍人员。实验内容包括开颅植入侵入式电极阵列、在未使用麻醉或仅在部分麻醉的条件下进行大规模神经信号采集、以及在植入后对特定脑区施加高频电刺激以诱发认知功能改变。部分被试在实验后出现了不可逆的认知损伤。具体数据已经通过驻外情报站和电子侦察手段获得了交叉验证。国防部情报局将对实验主体进行持续跟踪,并在必要时将相关信息作为国际组织的提案依据。”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在桌上。照片上是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手术室,墙上的瓷砖是浅绿色的,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有标签的医疗耗材,手术台上放着一个头部被固定装置锁住的人体模型——但从模型旁边那些导线的型号和排列方式来看,它不是在教医学院学生怎么做手术。郭镇说这张照片来自一个被情报部门长期监控的数据节点,照片的元数据已经被抹除,无法追溯到具体的拍摄者和地点,但导线型号是已知批次里某国军方标准采购清单上的项目。他没有说那个国家的名字。
赵豫章一声不吭。他把照片用指尖轻轻推到长桌中央,让每一个人都看清。
然后郭镇放出了第二件事。
“去年年底,国防部下属某研究所的一个技术团队,在对一批从特殊渠道获得的神经信号数据分析时,发现了一组此前从未被记录的认知增强参数。这批数据的来源不在国内——我不说具体来源,但在座的各位可以自己去推定。数据的原始采集对象是一批经过长期侵入式神经接口适配的成年被试,其延时参数被压缩到了国内目前任何已知产品——包括军方自研版本——都未曾达到的区间。在这个参数区间内,被试的认知速度——不是反应速度,是从问题输入到逻辑输出完成的全链条认知速度——出现了具有显著统计学差异的提升。”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发现米国的这些测试体,在认知速度提升进入稳定期后,解决了一个千禧数学问题。”
千禧数学问题。克莱数学研究所2000年公布的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迄今为止,只有庞加莱猜想被证明,剩下六个——P与NP、霍奇猜想、黎曼猜想、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贝赫和斯维讷通-戴尔猜想——每一个都横亘在人类数学智慧的前沿。郭镇说有一个已经被解出来了——不是由某个数学家在纸面上完成的,是在认知增强环境下由几个接受了神经接口适配的米国数学家完成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的分量,然后说具体是哪一个问题他不便在此次会议中披露,但证明已经通过了内部同行评审,已经在预印本平台公开发表。
会议室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深。窗外的长安街上,雪后的阳光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照得发亮,但没有人看窗外。
孟正则先开口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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