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谷雨 (第2/3页)
评论道:“合众国在神经技术监管方面有着全球最严格的青少年保护体系——赋分制在国际上被公认为这一领域的标杆。但在国际神经技术伦理争议中,合众国的声音却几乎听不到。这种沉默究竟是谨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张薇在新加坡实验室里逐页读完论文预印本。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几片新叶刚从叶芽里舒展开来,叶脉的纹理还很浅,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在纸上留下的歪斜笔画。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论文核心章节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在某些关键推导步骤的边缘用铅笔做了极小的标记。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论文的致谢部分只有一句话——“感谢所有为本研究提供技术支持的机构与个人。”没有出现任何被试的编号,没有任何知情同意的声明,没有任何关于数据来源的说明。她翻回论文的方**部分,重新读了“高精度神经反馈接口”的相关段落。论文提到这些接口的加载方案经过“机构内部伦理审查”——但没有说明这个“内部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构成,没有说明审查标准是否与任何国际公约对接,没有说明被试的知情同意程序是否经过独立的外部监督。从论文本身的文本来看,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被封装在“机构内部审查”这面墙后面——墙外的人看不到,墙内的人不需要对外展示。
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日志,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道:“这篇论文的致谢只有一句话。每一个被切开的大脑、每一个被强制解读的神经元、每一个在不知情中被抽走的认知碎片——都被浓缩在这句‘机构与个人’里。这不是数学的错。真理本身是无辜的,但通往真理的途径并不总是同样无辜。从数据到证明,数学逻辑是无懈可击的。从证明到荣誉——当这个证明被印在期刊上、被载入史册时,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只需要承认‘使用了先进的认知增强技术’,而无需解释这项技术的数据从何而来。荣誉会被记住,数据的来源不会。这就是体制化遗忘的标准流程——不是哪一个人刻意为之,而是整个体系在设计时就留出了足够宽的灰色地带,让那些需要荣誉的人无需追问数据的出身。”
她把这一页日志加密保存,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橙色。她刚才在日志中写下“体制化遗忘”这几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比平时更用力,笔尖在“遗忘”的“忘”字最后一捺上微微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想到了赋分制。赋分制所对抗的,本质上也是同一种遗忘——遗忘每一个数据背后的人、遗忘每一个参数对应的那个凌晨、遗忘每一个签字时的无助。她想起周明远在欧盟听证会上对着屏幕说“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时的语气——那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喉咙里反复称量了很久才出口。现在这篇论文用“机构与个人”替代了所有具体的名字,用“内部伦理审查”封装了所有应该被公开的细节。
她把日志合上,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极细的水珠,沿着瓷壁缓缓下滑。窗外菩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重新去倒咖啡,只是端着凉透的杯子,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同一天傍晚,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国际神经技术动态简报。简报由外交部国际组织司通过办公厅转来,封面上标注着“内部参考”,正文只有几页。简报的核心内容是过去几周内多国对病毒事件的反应——有的国家加强了神经接口安全审查,有的国家借此推动新一轮的行业自律倡议。简报的第二条提到了千禧数学难题被解出的消息。
消息本身已经被媒体报道了好几天,但简报的侧重点不同。简报附了一份国际数学界的反应综述——几位知名数学家的公开表态被逐条摘录,几条是正面评价,另一条是批判性反思。简报还提到,已有多个国家的数学学会在内部发起倡议,建议制定神经增强技术辅助数学研究的伦理指南,其中一条建议是“在使用神经增强技术辅助的数学研究中,应明确标注技术路径、数据来源及被试知情同意状况”。但这份倡议目前只停留在建议阶段,没有任何约束力。
韩世清把简报从头到尾逐页读完。窗外长安街上,谷雨前的最后一场春雨正在细细地飘落,梧桐树新发的嫩叶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一个问题被解出了。但解出它的那个‘人’,还算是人吗?”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他把铅笔放回笔筒,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这一瓶是上个月新开的,还剩大半瓶。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方涵的号码,问她赋分制法定化草案在征求意见阶段是否收到过关于“认知增强与学术伦理”的反馈。方涵在电话那边翻了翻最近的部际反馈汇总,说有两条——一条是科技部建议在草案中增加关于学术使用场景的说明性条款,另一条是国防部建议在涉及国防科技的特殊条款中明确将“认知增强辅助研发”纳入保密审查范围。韩世清说把这两条都标注为“下次季度评估讨论”。方涵记下了,然后问韩部长您是不是看到了那篇论文。韩世清说是。方涵说您觉得那算数学进步吗。韩世清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但进步这个词本身是中性的——它可以用来描述走得更快,也可以用来描述走得更远。这两个方向有时候是同一方向,有时候不是。
他挂了电话,把药瓶放回抽屉,继续批阅桌上的文件。窗外,谷雨前的春雨还在下,雨滴沿着窗玻璃缓缓滑落,把长安街上的车灯折射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谷雨前一周,苏瑾在卫健委排异评估标准修订工作组会议上作为“民间建议”代表做了简短发言。会议室还是上次听证会那间,长桌两侧坐着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官员和医疗器械审评中心的专家,几位主要企业的代表也在场,其中包括智桥科技新任首席医学官。苏瑾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和上次听证会同一枚银色胸针。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发言稿,只有一页半,每一段前面都标了编号。
她逐条陈述了修订草案中可以进一步完善的细节——关于“持续性亚临床症状评估参考条目”中睡眠中断频率的记录周期应该从每月一次缩短到每周一次,因为排异反应的波动周期比普通医学指标更短;关于企业数据披露要求中“摘要公开”的范围界定,应该明确列出“摘要”必须包含的最低统计条目,防止企业通过模糊定义来规避关键数据的披露;关于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应增加定期回访机制,确保患者在初次反馈后不会因随访中断而失去持续反馈的渠道。这些建议全部基于她在过去几年里整理的数十份家长反馈和排异报告数据,每一项都附了具体案例索引和对应的数据编号。
主持人在她发言时一直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在座的企业代表中有人微微皱眉——大概是关于“摘要公开”范围界定的那条建议戳到了某些企业不愿触碰的底线。但没有人打断她,也没有人在她说完之后提出异议。
最后她额外提了一条建议——不是写在发言稿上的,是在陈述完最后一条修订意见后临时加进去的。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任何具体的对象,只是把目光投向会议主持人的方向。
“除了上述修订意见,我还想向工作组提一个额外的建议。病毒事件暴露了神经接口行业在安全信息共享上的结构性缺陷。某一家企业发现的安全漏洞,目前没有机制确保它能及时通报给全行业。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当漏洞被利用时,已经知道漏洞的企业可以迅速推出防护产品,但其他企业——以及使用这些企业产品的普通用户——只能在感染之后才知道自己暴露在风险中。”
她说到这里时,智桥科技的首席医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继续往下说。
“我建议在排异评估标准的后续修订中,增加一条关于建立跨部门安全信息共享平台的规定。这个平台不限于排异数据——它可以同时涵盖神经接口安全漏洞、病毒预警、以及企业安全防护产品的认证信息。不同企业之间的安全数据能够及时互通,不是由某一家企业单独决定什么信息可以共享、什么时候共享,而是由独立第三方机构在统一的规则下协调共享流程。”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主持人——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一位副司长——把她的这条建议逐字记在会议纪要草稿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她这条建议与工信部目前正在酝酿的行业安全信息共享机制方向一致。如果需要将这一条纳入标准修订,卫健委可以协调工信部共同起草跨部门共享平台的技术标准草案,在下一轮征求意见时作为附件提交工作组审议。
会议结束后,苏瑾在走廊里遇到了彭处长。彭处长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行色匆匆,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咖啡的香气在安静的走廊里弥漫开来。他说苏女士您今天的发言很有深度——特别是最后那条。跨部门安全信息共享平台这件事,在部里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来自患者端的直接推动。您的发言恰好补上了这个推力——卫健委可以用“患者代表在修订工作组会议上提出相关建议”作为内部推动的政策依据。苏瑾说她没有想过会成为“推力”——她只是觉得,病毒事件中被感染的都是普通劳动者,他们使用的产品恰好是最便宜的那款,他们之所以被感染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整个行业在设计安全标准时没有考虑到他们。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强调的事实。
苏瑾把这条消息发到维权群里。何春生很快回复说他女儿在智桥科技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会议上也提了一个想法——不同公司的排异数据如果能放在一个共享平台上进行交叉比对,排异反应的发生率就没办法被某一家公司的统计口径单独“调整”。他说他女儿现在在大学里学公共政策,每一条建议都写得有理有据,比他当年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更精准。苏瑾回了一条消息:“她是证人。证人的下一代,也是证人。”何春生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儿,他的消息才跳出来——“对。但她手里的证据,不是排异报告,是政策建议。这是进步。”
谷雨前夜,陆沉在吴江旧厂房的工作站前完成了语言辅助接口的第四轮安全审计。窗外谷雨前的夜雨正在敲打水杉树刚抽出的新叶,那种绿色极嫩,几乎是半透明的,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颤动,叶脉在闪电照亮的瞬间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被光透过的薄纸。旧厂房的屋顶是铁皮搭的,雨打在上面发出一片细密的鼓点声。
女儿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褪色的粉红色橡皮筋,橡皮筋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颜色从原来的粉色褪成了近乎白色,只有打结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粉色。他借着屏幕的光逐项检查了信号采集模块的溢出风险点——这些风险点在目前的使用环境中没有被利用的可能,但他还是为每一个都打了补丁。病毒事件的技术调查报告在安全行业引发了连锁反应:此前被视为“低风险”的漏洞现在被重新审视,多个标准化协议的修订议程同时启动。陆沉注意到,报告附录中提到的那个安全顾问多年前被搁置的技术意见书,其核心论点和他在竞字版设计阶段反复推演过的“自反层”安全边界问题在逻辑上高度相似——都是因为在追求性能时被暂时搁置的风险,最终在另一条技术路径上被验证为致命缺陷。他在日志中写道:“不同的技术路径,相同的教训。”
他把每一个溢出风险点的补丁参数逐一核对,确认版本管理系统的日志记录完整。然后他在日志中写道:“安全不是一次性的审查,是持续不断的自我更新。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雨生百谷,万物生长。安全也应该像雨水一样——每年都会来,每次都需要新的准备。她把自己最喜欢的橡皮筋套在我手腕上。我想她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不要把安全当成负担。就像她攥着橡皮筋入睡一样,是一种习惯,也是一份承诺。”
他把日志合上,走到女儿的房门口。她的房间很安静,床头灯在角落里亮着极暗的光,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手指轻轻握着那根橡皮筋。她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某个单音节的词,但他没有听清。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回工作站,把第四轮安全审计的结果存进版本管理系统,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本轮审计完成。所有已知风险点已修补。下一次审计:入梅前。”
散会后,赵豫章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中枢决议会三层中央决议厅的LED灯带仍然亮着,色温四千开尔文,不偏暖也不偏冷。长桌上还摊着散会时没有人收走的文件——信息安全中心的病毒事件技术评估报告封面朝上,卫健委的感染者救治情况汇报被翻到最后一页,郭镇带来的加密信封口已经封好了,旁边的桌面上留下了他在封口处按下的指纹痕迹,在深色木纹桌面上微微反光。
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逐份整理干净。先拿起信息安全中心的报告,把翻开的页面合上,用手指沿书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