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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知与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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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知与不知 (第2/3页)

久。久到油灯自己灭了,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久到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隔壁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门板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是屏着呼吸的那种安静。她知道儿子没睡。她就站在门的这一边,他也知道她站在门的这一边。母子两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谁也没有出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有些话,她不是不想问。是她怕问了,自己扛不住那个答案。可她又知道,她不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刘虎天不亮就出了门。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做贼一样。刘阿婆躺在床上,听见那声门响,没有起来。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她洗了把脸,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把昨晚刘虎一口没动的稀饭热上。然后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等着。等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等着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等着张三出门上工的时辰到了。她知道张三家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每天早上都从她家门口经过。她要截住他。

    她没有等太久。天光大亮之后不到半刻,张三就从巷口那边过来了,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嘴里还叼着半块饼。他走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张三。”

    他回过头,看见刘阿婆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

    “哎,婶子。”他笑了一下,嘴边的饼渣掉下来,赶紧用手接住。“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进来。”刘阿婆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婶子有话问你。”

    张三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他把手里剩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跟着刘阿婆走进了院子。刘阿婆把院门虚掩上,转过身看着张三。

    “那天石场的事,你也在场?”

    张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对,硬生生站住了。“婶子说的是哪天?”

    “林守正出事那天。”

    “哦——”张三拉长了声音,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在。是我把他从石料底下拖出来的。撬棍砸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吓死人了。”他说着又找回了平时那种热络的语气,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您是没看见,那脚窝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时都好好的,偏偏那天就松了——”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刘阿婆往前走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张三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石墩上,身子晃了一下,手在身前连连摆着。

    “婶子,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脚窝。”刘阿婆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清楚楚的,像是两块石头磕在一起。“你说的是脚窝。不是石面,是脚窝。”

    “我——我随口说的——”张三的脸涨得通红,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婶子你别多想,虎哥交代过不让说的——不是!”他猛地住了嘴,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又放下来。他看着刘阿婆的脸,那张脸上一双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白泛黄,眼珠却亮得吓人,像是黑暗里烧着的两粒炭火。

    “虎哥交代过什么?”刘阿婆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在张三这句说漏嘴的话里,崩断了。“他不让你说什么?你告诉我。”

    张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推开院门,几乎是逃着跑出了巷口。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弹回来,撞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刘阿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晨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扫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她不会写字,但她不蠢。脚窝——采石面上的脚窝,那是采石工踩脚的地方。脚窝松了,是人做的。刘虎是石场管事,张三听刘虎的。刘虎昨晚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抖了一整夜,叫她那声“娘”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他鞋上有血。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墩,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坐,是蹲,蹲在院子当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往上涌,冲到嗓子眼又卡住了,卡得嘴唇发紫。她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却叫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心口一直裂到嗓子眼,把半辈子的力气都漏了个干净。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没有人去端。

    她蹲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枯叶又落了两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膝盖酸得撑不住,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石墩,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堂屋。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覆在扶手上那道丈夫留下的凹痕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被烟熏黑的角落。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干干的,像灶膛里冷了一夜的灰。

    她全想明白了。楚家的石场,楚家的管家,楚家的手段。她不是不知道楚家在青云镇是什么分量。石场的活计是楚家给的,刘虎的差事是楚家给的,媳妇的药钱是楚家垫的,小儿子的差事是楚家给谋的。楚家让刘虎做的事,他不敢不做。可不做是不做,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是林家一辈子的债。而林家——林家是替她丈夫打过薄棺的人,是把红糖分给她坐月子的人。是她记了大半辈子恩情的人。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窗棂上,光斑一点一点往西移。她看着那片光从墙上爬到地上,从地上爬到门槛上,然后渐渐暗了下去。

    她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下,她没有扶,自己站稳了。她走到灶房,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竹篮。

    篮子不是新的,边角的竹篾已经磨得发亮,提手被手心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块蓝布——洗得发白,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有一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刘虎还小,蹲在旁边问娘你缝这个做什么。她说缝好了能盖篮子。

    她把蓝布盖在鸡蛋上,四角掖整齐。想了想,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瓢小米,用粗纸包好,搁在鸡蛋旁边。想了想,又从灶台角上拿了块腊肉——那是过年前腌的,挂在灶头上熏了大半年,已经硬得能当石头。她拿在手里掂了掂,也放了进去。

    从刘家到林家,平时一刻钟的路,她走了大半个时辰。不是腿脚不好,是每往前走一步,就觉得竹篮又沉了一分。她低头看过好几回——竹篮还是那个竹篮,鸡蛋还是那几个鸡蛋,一个都没有多。但就是沉。沉得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好几个来回。

    到了林家院门口,她站住了。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的火光。她听见里头有绣娘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听不大清字眼,但那声气是稳的。丈夫断了胳膊躺在屋里头,她说话还是稳稳当当的。

    刘阿婆站在门外,听着绣娘稳稳当当的声音,忽然不敢进去了。她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鸡蛋,是自己的脸皮。她怕推开这扇门,看见绣娘的脸,看见林守正躺在床上断了胳膊的样子。那张脸,跟她儿子有关。那截断臂,跟她儿子有关。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不来。不来,以后每一个夜里闭上眼,她都会看见那年冬天的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绣娘。她系着那条半旧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袖口卷到肘弯,手指湿漉漉的,大概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刘阿婆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笑来——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却还是撑着笑的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嘴唇干得起皮。

    “阿婆,您怎么来了?”绣娘把门拉开,侧身让出路来,“快进来坐。”

    刘阿婆迈过门槛。脚踩在林家的夯土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往里走了两步,步子有些沉,像是在泥地里拔腿。堂屋里很干净,桌椅擦过了,水缸盖着半边木盖,天行坐在门槛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叫了声“阿婆”。卧房的门帘垂着,看不见林守正,但闻得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她闻得出那是什么。是骨伤药,透骨草、当归、续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的小桌上。“给守正补补身子。”她说着,又往桌子里头推了推。手缩回来的时候在衣襟上搓了搓,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围裙的边角。

    “伤得……咋样了?”她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舌头发硬,每个字都像是借来的。

    绣娘往围裙上擦着手。“大夫说骨头接上了,养着就是。”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米缸里还剩多少米。

    刘阿婆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把那片粗布绞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想往卧房那边看一眼,又不敢。不看,心里头堵得慌。看了,心里头更堵。她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伤得深不深?疼不疼?大夫怎么说?可她不敢问。她怕问了,绣娘说出什么让她站不住的话。她也怕自己一张嘴,先滚出来的不是话,是眼泪。

    绣娘拉她坐下,转身往灶房走。“阿婆,您来得正好,锅里还有小米粥,我给您盛一碗,您吃了饭再回去。”

    “不了不了。”刘阿婆连忙站起来,手在身前连连摆着,身子已经往门口退了,“我吃过了。家里灶上还炖着菜,再不走就糊锅了。”

    她退得太急,脚后跟碰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绣娘伸手来扶,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嘴里连声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还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年冬天她丈夫死的时候,林守正替她打了一口薄棺,只收了木料钱,一吊铜板。她把那吊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给少了,他把她推出铺子门,说够了。那年冬天还下着雪。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红。还有绣娘——她生刘虎那年坐月子,赶上荒年,灶台三天没冒烟。绣娘那时候刚嫁来镇上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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