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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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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买家 (第3/3页)

间就是这样工作的。它拿走您的记忆,像潮水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这不是您的错。”

    “那怎么办?”

    “接受。接受他在您心里慢慢变淡。接受有一天您可能会突然想不起他的脸,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忽然想起来了,然后再忘记,再想起。接受这个过程会很疼。但他在您生命里待过,这件事不会因为您记不记得而改变。他在那里待过,那就够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要再说一次交易。但他没有。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板,您失去过吗?”

    “失去过。”

    “您接受了吗?”

    “在接受。”

    “难吗?”

    “难。但有人在帮我。”

    “谁?”

    “一个在意我的人。”我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起林砚。以前我都是用“有人”“有个朋友”这种模棱两可的词,但这回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于失去和时间的老人面前,我不想再用那些词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着表示理解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安慰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很干的菊花。

    “苏老板,您比我幸运。”

    “也许。但我也在努力。”

    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去够靠在桌腿上的拐杖。我起身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很瘦,隔着中山装的袖子我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的形状。他站稳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是出口,但他还是觉得安慰。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板是卸下来的,所以他不用推,只需要迈过去。但他还是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抬起脚,慢慢地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他走进昏暗的街巷里,灰色的中山装很快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看了十年了,越看越模糊。”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试图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同一个人的模样。起初桶是满的,后来桶里的水越来越少,最后只打上来几滴。但他还是站在井边,一遍一遍地放下绳子。

    门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我关的。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听风斋。八仙桌上,四个杯子。我的那杯,林砚的那杯,老人喝过的那杯,还有一个杯子是空的,放在桌子的另一边,像是一个没有来的人留下的位置。

    我坐在八仙桌旁,拿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凉透之后的味道,和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热的时候你能喝出层次,先是豆香,然后是回甘,最后是涩。凉了之后,这些层次都没有了,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把很多东西揉碎之后捏成的形状,你知道它是什么,但你尝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林砚,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了一遍,然后不再问了。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很细很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极其轻细的声响。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坚定地朝你走过来。

    我点上了烛台,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又放了一撮新茶进去。水还在炉子上温着,没有开,但也没有凉。它就在那里等着,像我一样,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状态。

    倒计时还在继续。我看不见钟表,但我知道它在走。每一滴雨落下的间隙,都是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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